280章:
山裡的天徹底變了。
方才從休息區出來時,天邊尚且殘存著一點被日光曬得發白的亮色,不過短短十幾分鐘,那點光已經被翻湧而來的烏雲吞得乾乾淨淨。
雲層極低。
濃重的鉛灰色一層疊著一層,從遠處起伏的山脊一路壓過來,像一片緩慢傾覆的海。
熱帶雨林也跟著暗了。
原本濃艷得近乎刺目的綠色被天色壓成深沉的墨綠,連綿樹冠一重一重鋪向山谷。高大的龍腦香、榕樹與藤蔓糾纏在一起,枝葉密不透風,遠遠望去,像某種沉默蟄伏的巨大生物。
奇怪的是。
風停了,徹徹底底地停了。
剛才還被山風吹得嘩啦作響的芭蕉葉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射擊台邊緣懸掛的警示旗也軟塌塌垂下來。
沒有風,沒有葉響,甚至連空氣都變得異常沉重。
潮濕水汽黏附在裸露的皮膚上,悶熱,黏膩,呼吸之間仿佛都帶著即將落雨的濕土腥氣。
石露玉重新站回射擊線,許元嘉沒有陪她過來。
四房突然發難的消息顯然比預想中更加棘手。
周既方才說完那句話以後,男人沒有震驚,沒有惱怒,更不曾表現出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慌亂。
許元嘉甚至只安靜了兩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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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距離石露玉十幾米之外的半開放長廊下,一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電話。
山雨前灰暗的天光從側面落下來。
深藍色衝鋒衣襯得男人身形愈發高挑挺拔,濃黑蓬鬆的額發被潮氣壓得微微垂落,遮住一點眉骨。
他低著眼,不知道電話另一端的人說了什麼。
許元嘉只淡淡聽著,半晌,才開口,「先別動,有本事就讓他們來奪權。」
聲音不高,平靜得甚至聽不出多少情緒,「把人全放進去。」
電話另一端似乎又說了些什麼。
男人唇邊極淡地扯了一下,「想查就給他們查。」
「嗯,名單不用攔,他們想看什麼,都給。」
幾句命令接連落下,沒有半點停頓,甚至從始至終都沒有提高音量。
石露玉站在射擊線上,沒有回頭,她只聽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斷斷續續傳來。
「通知南線。」
「……」
「老爺子那裡不用解釋。」
「……」
「先查今天跟四房見過面的那幾個人。」
「……」
「別打草驚蛇。」
太冷靜了。冷靜得仿佛眼下突然發難的並不是一群準備從他手中奪權的人,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
石露玉垂下眼,她其實一點也不意外。
這才是許元嘉,真正站在權力中心太久的人,早已經習慣別人衝著他的位置來。
他不怕,梗不會輕易因為這種事亂。
可也正因為如此,她只有這一次機會。
石露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套包裹著手指,剛才還因為長時間練習有些發酸的手腕,此刻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感覺。
不疼,也不酸,像是所有知覺都在一點一點遠離身體。
她慢慢抬起手,重新戴上耳罩。
耳罩覆住耳廓的一瞬間,世界忽然遠了。
許元嘉的聲音首先變得模糊,緊接著是周既,是遠處工作人員移動器材時偶爾發出的碰撞聲,是密林深處原本若有似無的蟲鳴。
鳥叫,還有更遠處山谷里的水聲。
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慢慢褪去。
最終,只剩下一種極其遙遠的嗡鳴。
石露玉站在那片近乎真空的寂靜里,她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很輕,卻不穩。
然後——
咚。
心臟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咚。
又一下。
越來越清晰。
石露玉緩緩抬起眼。
遠處靶紙中央,那枚圓形靶心安靜地落在視野里。
黑色,很小,幾乎成為灰暗天地間唯一清晰的東西。
她舉起槍,動作已經比上午熟練太多。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手臂抬平,站穩,視線向前,所有步驟,都按照許元嘉親手教過她的順序。連她現在站立的姿勢,都有他的痕跡。
上午第一次練習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緊張。
肩膀僵,手腕也僵。
許元嘉便站在她身後,一遍遍糾正。
後來他教她不要只盯著眼前。
他說,別被眼前的目標困住。
石露玉呼吸輕輕一滯,記憶里的聲音與現實中遠處那個模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男人那時候就在她耳邊,懶懶散散,像只是在教她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你真正該盯住的,是自己最後想得到的結果。
她指尖微微收緊,遠處的靶心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因為她看不清,而是因為她從來真正想要的,都不是擊中那塊靶。
——真正想要什麼,心會比你先找到方向。
石露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想要什麼?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太多遍。
最開始,她只想回家。
想回到父母身邊,想重新上學,想回到那個她曾經嫌棄過平淡、如今卻覺得無比遙遠的普通生活。
後來她想逃。一次,又一次。
每次都以為自己已經跑得足夠遠,可每一次回頭,許元嘉都在那裡。
像一張永遠掙脫不開的網。她跑得越遠,那張網就收得越緊。
於是到後來,她終於明白,她真正想得到的,從來不僅僅是一次逃跑成功。
她要的是,以後都不用再跑。
咚。
心臟又重重跳了一下。
石露玉握槍的手卻比剛才更穩。
——看準了就別猶豫。
——很多時候偏的不是方向,是你動手之前,先動搖的那一下。
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仿佛自嘲,無奈,酸澀,而後是堅定,堅定,堅定。
許元嘉,你看,全都是你教我的。
……
轟隆——
一道悶雷從極遠處滾過。
耳罩削弱了大部分聲音,只剩沉沉的震動穿過空氣,抵達腳下。
石露玉卻能夠感覺到,暴雨快來了。
頭頂燈光忽然輕輕閃爍一下,她沒有動,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槍口朝前,瞄準遠處靶心。
身後,許元嘉的電話終於結束。
男人垂下手機,周既就站在旁邊,神情依舊凝重,「嘉爺,總部那邊——」
「不急。」許元嘉淡淡打斷。
他抬眼,視線越過周既,落在遠處射擊線前那道纖細的淺黃色身影上。
石露玉還在那裡,一個人。
許元嘉看了幾秒,眯了眯眼尾,聲腔輕蔑低嗤,「讓他們玩。」
周既明顯一頓,「可是四房那邊已經——」
「聽不懂?」男人甚至沒有回頭。
周既瞬間安靜下來。片刻,他回答:「明白。」
許元嘉收起手機,邁步朝她走過去。
石露玉很快感覺到有人靠近,鞋底落在地面的細微震動,從身後一點一點傳過來。
很熟悉。甚至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許元嘉最終停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像上午那樣直接貼上來糾正她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女孩的姿勢其實已經很好。肩膀打開,重心穩定,槍口也穩。
可遲遲沒有下一步。
許元嘉眉梢輕抬,「怎麼不繼續?」
耳罩里聲音模糊。
石露玉還是聽見了,她沒有回頭,只輕輕叫了一聲,「哥哥。」
許元嘉站在她身後,「嗯?」
女孩聲音很輕,「你剛才說,我總是瞄不准。」
許元嘉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覺得她今天問的問題很多,從上午開始就是。
第一次會不會怕。
如果永遠學不會怎麼辦。
如果有一天她比他厲害怎麼辦。
如果把所有東西都教給她,會不會有一天被她踩著上位。
可許元嘉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或者說——
即便察覺到一點異樣,他也沒有真正往那個方向想。
因為那個人是石露玉。
是剛才還窩在他懷裡,軟聲說「哥哥懷裡好舒服」的石露玉。
是親他,抱他,跟他撒嬌,甚至在擺渡車上害怕時,下意識喊「哥哥」的石露玉。
這是他親手教出來的石露玉。
許元嘉垂了下眼,「嗯。」
他承認,「是有點。」
石露玉握槍的手沒有動,「那如果一直瞄不准怎麼辦?」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慢慢來。」
「急什麼。」他朝她走近一步,語氣還是下午教她時那種懶散的耐心,「第一天而已。」
石露玉沒有出聲。
許元嘉又道:「今天不會,明天繼續。明天還不會,就後天。」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哥哥有的是時間教你。」
停頓一下,「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們,有的是時間。
幾個字輕飄飄落下來,石露玉睫毛忽然顫了一下。
她差一點就想笑。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荒謬情緒,徘徊在心底。
許元嘉為什麼總覺得他們還有很多時間?為什麼總覺得她永遠會在這裡?為什麼他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替她決定——
明天,後天,以後,甚至一輩子。
石露玉緩緩吸了一口氣,潮濕空氣灌進肺腑,帶著暴雨前濃重的泥土氣息。
她看著遠處靶心,突然開口:「可是我剛剛發現……」
許元嘉眸光微動,「什麼?」
「我好像不是瞄不准。」她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身後忽然安靜下來,許元嘉沒有回答。
石露玉也沒有繼續,兩個人之間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詭異的空白。
頭頂雲層越來越沉,遠處山脊已經徹底消失在灰黑色霧氣里。
整個雨林像被按下暫停。風靜,萬物聲停。連樹葉都沒有晃動一下。
所有東西都在等。等第一滴雨,等那道雷,等某種遲遲沒有發生、卻已經無法避免的事情。
許元嘉站在她身後,終於緩緩眯起眼,他看著石露玉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心臟深處極輕地掠過一種異常感。一閃即逝,像某種危險真正到來以前,身體先於意識發出的預警。
可太晚了。
下一秒——
轟!
雷聲驟然劈過山谷。
石露玉的行動發生在同一時刻,沒有預兆,沒有遲疑,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她手中,原本穩穩朝向遠處靶心的槍口,猝然偏轉。
女孩毫不猶豫地轉身,抬手,動作乾淨得近乎利落。
淺黃色衝鋒衣的衣擺被動作帶起極輕的一角,高高束起的馬尾也在身後劃出一道漂亮弧線。
一切只發生在極短的一瞬。
「!」周既最先反應過來,臉色驟變,幾乎本能向前一步。
周圍幾名安保也在同一時刻察覺異常,有人伸手,有人轉身,不過半秒,所有人出於 訓練有素地潛意識反應,全體已經下意識朝這邊衝來。
可很快,所有人,所有動作硬生生停住。
因為槍口另一端站著的人——
是許元嘉。
而持槍的人——
是石露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石露玉雙手握槍,槍口筆直,半點不搖晃。比她今天任何一次瞄準靶心的時候,都要穩。
許元嘉站在距離她不過幾米的地方,沒躲,也沒動。
深藍色衝鋒衣在灰暗天色里幾乎融進身後的雨林,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男人臉上第一次真正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短暫閃逝,
許元嘉只是眼睫極輕地抬了一下,像意外,又像沒有理解眼前這一幕。
他親手教會她的姿勢,親手糾正過的站姿,親手教她如何控制手腕,如何穩定方向,如何在決定之後不要遲疑。
現在,這些所謂的「技巧」與「訣竅」,全部被她原封不動地用在了他身上。
像極了,因果報應。
許元嘉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落下,最後停在那道指向自己的槍口。
然後,極其緩慢地,男人唇角竟然彎了起來。
不是生氣,也不是嘲諷,更沒有任何被背叛後的暴怒。反而像某種沉睡太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睜開了眼。
他眼底原本殘留的那點漫不經心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亮的東西。
興奮,焦渴,甚至近乎瘋狂。
那天在室內射擊區,他曾經親口對她說過,哥哥生來就是給妹妹用來玩的。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希望他的露露踩得穩穩噹噹,玩得愉快。
那時候他是真的覺得有趣,可他沒想到,這麼快,她就來兌現了。
許元嘉喉結極慢地滾動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目光甚至比槍口更加灼人。
石露玉看見了。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害怕。
原來站在槍口另一端的許元嘉,也只是一個人。
沒有高高在上,沒有無所不能,更沒有她無數次逃跑時回頭看見的、仿佛永遠無法擺脫的陰影。
他就站在那裡,站在她的槍口下。
而決定下一步的人,決定對方生與死的人,真真正正掌握主動權的人,終於變成了她。
石露玉慢慢摘下耳罩,世界重新涌回來。
遠處悶雷,樹葉終於開始重新被風吹動。
嘩啦,嘩啦——
暴雨前最後一陣狂風穿過整片熱帶雨林。
女孩高高束起的馬尾被吹得揚起來。
許元嘉仍舊沒有動,也沒有讓任何人繳她的槍。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點興奮越來越濃,濃得幾乎令人毛骨悚然。
石露玉站得筆直纖挺,單手持槍,槍口仍然沒有半分晃。
她隔著短短几米距離,與他對視,很久。
然後,她開口。
不再叫哥哥,而是那個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鄭重叫過的名字。
「許元嘉。」
男人眼底笑意微微一頓。
石露玉看著他,「你錯了。」
許元嘉沒有說話。
天際一道蒼白閃電驟然照亮山林,也照亮兩個人的臉。
石露玉一字一頓:「當我想要射殺你的時候——」
「根本,不需要瞄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