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天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烏雲從四面八方壓過山脊,層層疊疊,濃得像要墜進這片熱帶雨林里。遠處最後一點天光被吞得乾乾淨淨,整座山野只剩大片陰沉濕重的青灰色。
轟——
雷聲從雲層深處滾過來,一陣接著一陣。
先在極遠處悶悶炸開,隨後沿著連綿山谷迅速逼近,沉重的回音撞過樹冠、坡地、岩壁,又被擴大數倍地反震回來。
下一秒,一道慘白電光驟然撕裂天幕。
整片雨林被照得亮如白晝。高大的樹木,凌亂藤蔓,空曠射擊道,還有遠處那道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在這一瞬間被照得纖毫畢現。
石露玉站在那裡。
淺黃色衝鋒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高高束起的馬尾已經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被潮濕空氣黏在臉側。
她臉色煞白,唇瓣也失了些血色,單手持槍,手臂卻仍舊抬得筆直,黑洞洞槍口正正對著許元嘉。
這一幕發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沒有真正反應過來。
柴也幾乎完全出於身體本能,在看見石露玉槍口調轉的一剎那,右手已經飛快抬了起來,槍口直指石露玉,動作快得根本沒有經過思考。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些一直散在周圍負責警戒的人也像被同一根弦驟然扯緊。短短不到一秒,數把黑色槍管接連抬起,齊刷刷對準射擊線前那個纖細的女孩。
氣氛頃刻繃到極點。
石露玉臉色又白了一分,卻沒有後退。
柴也自己倒先懵了。他持槍的手還抬著,視線已經在石露玉和許元嘉之間飛快來回掃了兩遍,整張臉都寫著一個大大的「什麼情況」。
不是。
剛才不還好好的?
他甚至親眼看見石露玉窩在許元嘉懷裡吃東西,親親抱抱,開擺渡車的時候還一口一個哥哥。那副甜得讓旁邊人都嫌齁的架勢,他差點以為今天這趟上山就是專門來看兩人談戀愛的。
怎麼眨個眼,槍都懟上來了?
柴也越想越懵,最後實在沒忍住,偏過頭去看周既,「不是,這什麼情況啊,阿既?」語氣里甚至帶著點荒唐,「石小姐這是——」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
周既面無表情按住他持槍的手腕,直接往下壓。
柴也一愣,「你幹嘛?」
周既沒有看他,視線從始至終都鎖在對面,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只冷冷吐出一句:「把槍放下。」
柴也更懵,「她槍口指著爺呢。」
「我看見了。」
「那你還——」
周既終於偏頭看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腦子缺根筋的人,「你敢用槍指著石小姐。」停頓一下,冷聲反問,「活膩了?」
柴也:「……」
他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相當精彩。
下意識又看了眼許元嘉,男人站在那裡,確實沒動,也沒開口讓任何人動石露玉。
柴也遲疑幾秒,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對。
別說今天石露玉到底是不是來真的。
就算她真的開槍,沒有許元嘉親口下令,誰敢先動她?
瘋了吧。
柴也嘴角輕抽,手上的力氣終於一點一點松下來,槍口緩緩垂下。隨後他側過身,朝身後迅速打了個手勢,「都收起來。」
一眾人彼此看了看,明顯全都不太放心,可還是跟著一個接一個收低槍口。黑色槍管不再齊刷刷對著石露玉,只是所有人的精神依舊高度緊繃,沒人敢真正放鬆。
柴也更是渾身不得勁。
他把槍收回去以後,站在原地又憋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嘀咕:「到底怎麼回事?石小姐是開玩笑還是來真的,剛才不還跟爺甜甜蜜蜜你儂我儂。」
他越說越覺得離譜,忍不住又看了眼對面,「我都快以為今天是來看他們談戀愛的。」
周既眯起眼,仍舊沒看他,只死死盯著對面。
天邊又是一聲悶雷,潮濕的風掠過山谷,將他額前極短的發茬吹得輕輕動了下。周既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開口:「是真是假,盯緊就知道了。」
柴也臉上的吊兒郎當也終於慢慢淡下去,沒再講話。
另一邊,許元嘉從始至終都沒有動。
石露玉的槍口已經對著他很久,久到她自己都開始覺得時間像被什麼東西拖慢。
男人微微低著頭,濃黑劉海被山風吹得凌亂,垂下來遮住眉骨和眼睛。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得到他高瘦清拔的身形。
紫色衝鋒衣被吹得鼓起來,顏色原本就冷,此刻被陰沉天色和閃電壓得更暗。
黑色工裝褲順著修長筆直的腿垂下來,褲腳收進長靴,整個人修挺,清瘦,散漫,卻又因為過分安靜,顯出一種近乎詭異的陰森。
像個從山雨和雷光里走出來的男鬼。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說放下槍,甚至沒有半點被背叛以後正常人該有的暴怒。
這種平靜是令人毛骨悚然的。
石露玉原本其實很穩,至少剛轉身的時候是。
她甚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穩過。
可現在,許元嘉越是不動,她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就越明顯。
掌心開始出汗,原本牢牢握住槍柄的手指也跟著一點點發滑。她盯著他,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每一下都像砸在耳膜上。
為什麼不說話?
為什麼不動?
他到底在想什麼?
石露玉甚至寧願他像以前一樣發瘋,或者罵她,質問她,或者乾脆直接朝她走過來。
可偏偏沒有。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讓她自己在這片安靜里一點一點把恐懼放大。
山風忽然停了一瞬。
周圍徹底寂靜,連樹葉都像僵住。
石露玉的手腕不自覺輕輕晃了一下,她立刻咬緊牙,重新穩住。可心裡那點慌亂已經冒出來了,像水底不斷浮起的小氣泡,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
她不由地開始懷疑。
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是不是許元嘉已經知道了什麼。
是不是自己從頭到尾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演了一場笑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石露玉後背便竄上一層涼意。
她幾乎下意識回想這幾天發生過的一切。
玻璃花房,柚子,還有那聲久違的哥哥。
休息區里她主動靠進他懷裡,親他,抱他,甚至軟著聲音說哥哥懷裡好舒服,說自己覺得安心。
那些畫面像一幀一幀從腦海里閃過去。
她自認為已經做得夠自然。
甚至有些時候,連她自己都差點分不清那些親昵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許元嘉呢?
他信了嗎?
還是從頭到尾,都在看她演?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半分鐘,還是更長。
下一道閃電驟然亮起。
唰——
慘白電光劈開雲層,整個世界瞬間失去顏色。
也是在這一瞬間,許元嘉終於有所動靜。
男人緩緩抬起頭,動作很慢,先露出下頜,再是挺直鼻樑。最後,那雙眼睛從垂落的黑髮陰影下顯露出來。
石露玉呼吸一滯。
他的瞳色並非漆黑,在慘白電光和陰沉天色交錯下,那雙眸色竟被映出一種極淺的冰藍。
冷亮,又灼燙。
像深海冰層下突然睜開的眼睛。
他死死盯著她,一眨不眨。
那一刻,石露玉甚至覺得,比自己手裡的槍更危險的,是許元嘉的眼睛。
男人嘴角慢慢動了,稀微勾彎的弧度,極淺,像譏諷,又像根本壓不住某種荒唐的笑意。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哈……」
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點近乎氣音的顫。
石露玉手指微微收緊。
許元嘉這才像終於想明白了什麼,卻並沒有立刻戳破她此刻真正的目的。他只是隔著槍口看她,目光深得近乎詭異,像是在把最近這段時間所有不對勁的地方重新一一串聯起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低低開口:「露露。」
石露玉沒有應。
許元嘉唇邊仍帶著笑,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最近演得很好?」
石露玉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不是慌亂。
只是極短暫的僵滯。
卻仍舊沒逃過他的眼睛。
許元嘉看見了,眼底那點笑意便更深了些,「怎麼,哥哥說對了?」
石露玉盯著他,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語氣卻竭力維持平靜:「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許元嘉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眉梢很輕地挑了下,「哥哥養你這麼久,你是真乖,還是裝乖,我會看不出來麼?」
石露玉心臟重重沉了一下。
許元嘉沒有等她回答。
他太熟悉她了。
熟悉到甚至不需要什麼決定性的證據,只需要一點點與從前不一樣的細節,就足夠讓他察覺異常。
「以前撒嬌的時候,你會一直看著我。」他語氣很慢,像在耐心替她復盤這場並不算完美的表演,「最近呢,每次叫完哥哥,都要先看一眼我的反應。」
石露玉手腕微微繃緊。
許元嘉目光落在她臉上,笑意愈發意味不明,「玻璃花房那天也一樣。」
一句話,讓她呼吸猝然一頓。
「你笑得很乖。」男人輕嗤了聲,嗓音被遠處滾來的雷聲襯得愈發低啞,「可玻璃里映出來的眼睛,一點都沒笑。」
石露玉僵在原地。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花房裡那整面光可鑑人的玻璃。
她曾經以為自己轉過去以後,許元嘉什麼都看不到。
可她忘了。
玻璃會照見。
那些她藏在背後的情緒,那些短暫收起的笑,原來並不是所有時候都真的藏住了。
「還有今天。」許元嘉繼續道,目光慢吞吞從她臉上往下掃,又重新回來,「太乖了。」
他停頓半秒,唇角彎得漂亮又涼薄,「乖得不像石露玉。」
石露玉後背一陣發冷。
如果他早就察覺——
那他為什麼什麼都沒說?
為什麼還帶她來這裡?
為什麼讓她碰槍?
為什麼親手教她?
為什麼明明已經覺得她不對勁,還要一遍遍順著她的撒嬌,滿足她所有要求?
石露玉盯著他,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來:「那你為什麼還帶我來?」
這一次,許元嘉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悶雷又滾過來,紫色衝鋒衣下擺被風卷得翻動,他站在一片陰沉雨林前,臉上笑意忽明忽暗。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彎起唇。
「因為我想知道。」
石露玉沒動。
許元嘉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短短几米距離,槍口始終橫在中間。
「我的露露這麼辛苦演給哥哥看。」他輕輕偏頭,濃黑劉海被風吹散,露出一截鋒利深刻的眉骨,「到底想要什麼。」
石露玉喉嚨發緊。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
許元嘉確實察覺她在演。
但他不知道目的。
至少,在她真正調轉槍口之前,他不知道。
他只是好奇。
甚至可以說,故意縱著她繼續往下演。
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想看看她忽然重新變乖,忽然重新依賴他,究竟是為了錢,為了自由,為了讓他放鬆警惕,還是另有打算。
可他沒有猜到——
她最終想要的,是他的命。
想到這裡,石露玉原本亂掉的心,反而奇異地重新穩了一點。
許元嘉看著她臉上那點極細微的變化,像是也從她的表情里讀懂了什麼。
男人低著頭,肩膀忽然又開始輕輕發顫。
「哈哈……」
笑意越來越壓低,又越來越失控。
直到最後,男人真正笑出的聲音,已經不是正常的笑。更像某種被極端刺激徹底喚醒以後產生的興奮,肩膀一下一下震動,胸腔里的笑聲壓不住似的溢出來。
病態。
又快樂。
帶著一點令人頭皮發麻的顫慄感。
柴也站得遠,都聽懵了,「……」
這他媽還能笑?
周既卻沒說話,臉色反而更沉。
許元嘉終於重新抬眼。這一次,眼底已經完全不是剛才那種死寂,而是一種極亮的、近乎興奮的光。
他看著石露玉,視線猶疑的軌跡從她蒼白的臉,看到她緊繃的肩,再看到她對準自己的槍口。
唇邊笑意越來越深,像發現了一件太有意思的事。
「原來——」他聲音低啞。
因為笑得太過,男人喑啞的尾音還有些輕顫,「乖乖討好我這麼久。」
許元嘉盯著她,眼睛彎起來,笑得漂亮極了,也瘋得嚇人,「是想……」
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一點點掃過她握槍的手。
然後重新回到她臉上,笑意變得更深,
「殺了我啊。」
山谷里靜了兩秒。
石露玉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他,臉色仍舊白得厲害,槍口卻沒有移開。
許元嘉臉上的笑也沒有消失。
只是那點瘋狂的興奮過後,另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開始一點點浮出來。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忽然問:「所以,乖乖最近給我的那些甜頭,都是假象,對麼?」
石露玉指尖輕輕一蜷,她知道,真正難熬的部分現在才開始。
因為眼前這個人並沒有先問她為什麼想殺他。
他先問的,是那些甜蜜。
像比起自己的命,他反而更想確認她這幾天究竟有沒有一刻是真的重新喜歡過他。
石露玉喉嚨有些發緊,可還是平靜回答:「對。」
許元嘉點了下頭,「花房裡的柚子呢?」
石露玉腦海里幾乎立刻浮現出那天黃昏。
橘紅色日落鋪滿整間玻璃花房,晚霞透過玻璃落在兩個人身上,她親手剝開第一瓣柚子肉,遞到他唇邊,仰頭問他——
你吃柚子嗎,哥哥。
那時候許元嘉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她甚至記得,太清楚了。
石露玉強迫自己壓下那幅畫面,聲音沒有起伏:「假的。」
許元嘉唇邊仍有笑,
「叫哥哥呢?」
「假的。」
「抱我呢?」
「假的。」
每問一句,他眼底的溫度便淡一點。
可笑意偏偏越來越深。
像在拿刀一層層剖開某樣東西,卻偏要親眼確認裡面是不是全都爛透了。
「親我呢?」
這一次,石露玉停頓了。
很短,短到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許元嘉看見了。男人眼睫微垂,像是連那一瞬間的遲疑都不肯放過。
石露玉很快重新開口:「也是假的。」
雷聲再次從遠處滾過來,空氣濕得幾乎要滴水。
許元嘉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石露玉卻知道,他還沒問完。
果然,片刻後,男人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還要低。
「今天在休息區呢?」
石露玉呼吸微微一頓。
許元嘉一字一句複述她當時的話:「哥哥懷裡好舒服。」
他的聲音甚至模仿出了她當時軟下來的尾音,「很安心。」
石露玉指腹貼著槍柄,掌心已經全是汗。
許元嘉盯著她,「那句也是假的?」
他真的在計較。每一句,她說的甜言蜜語,表現出來的示好,他全部都在計較真假。
這一次,她真的很久沒有回答。
因為不是。至少,不全是。
她那時候確實覺得熟悉。確實有一瞬間覺得他的懷抱和從前一樣。
確實在鼻息間全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時,想起了曾經那個會無條件依賴他的自己。
甚至那個吻。她也並不完全是在演。
可這些現在都不能承認,承認一句,後面所有東西都會跟著鬆動。
石露玉看著他,緩緩咽下一口氣,「是。」
只有一個字。
卻像某種極鋒利的東西,徑直落進兩個人之間。
許元嘉臉上的笑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明顯。
可那雙冰藍色眼眸里的溫度,卻終於徹底褪乾淨了。
他安靜看著她,很久,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最終,男人低低笑了一聲,「行。」
聲音輕得近乎溫和。
石露玉卻莫名覺得後背發冷。
許元嘉目光緩緩落下,落在她始終對準自己的槍口。
停了兩秒,然後重新抬眼,「那哥哥今天倒要看看。」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山風再次穿過兩人之間,將紫色與淺黃色的衣擺同時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慘白閃電驟然照亮男人蒼白漂亮的側臉。
他看著她,笑意很深,「這個槍,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