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越堆越低,像整片天幕都被什麼東西從高處緩慢按了下來。
遠處山脊幾乎已經看不清輪廓,只剩濃重灰藍的影子一層層疊進雨霧裡。熱帶雨林原本密不透風的綠,也在驟然暗下來的天色里褪成了沉冷墨色。
大片樹冠壓伏在山谷之間,枝葉濕重,連蟲鳴都不知什麼時候徹底消失了。
周圍的人誰都沒動。
柴也站得最靠前,剛才那副滿臉懵怔的神情已經逐漸收斂,可手仍舊下意識貼在腰側,像是隨時準備應對下一秒發生的任何意外。
周既則比他更安靜,臉上沒有什麼多餘情緒,只是目光始終鎖定許元嘉和石露玉之間那短短几米的距離。
話音落下以後,許元嘉反而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繼續逼問,也沒有立刻往前,只隔著幾米距離望著她。
山風吹亂額前濃黑的碎發,那雙被陰沉天色映得極淺的眼睛一瞬不瞬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等,也像是在看她究竟能把這一步走到哪裡。
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他紫色衝鋒衣下擺獵獵翻動,濃黑劉海被攪得凌亂,一縷一縷落下來,貼過眉骨與眼尾。
男人臉色冷白,五官在低壓電光里顯得格外深刻,唇邊笑意沒完全散,只是那雙冰藍色眼眸已經沉得發亮。
石露玉沒有回答,只死死握著槍看他。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呼吸也亂得厲害,掌心不斷往外滲著冷汗,連帶著十根手指都在細微發顫。
恐懼、緊張、委屈,還有某種被逼到絕境以後近乎崩潰的情緒全部堵在胸口,壓得她喉嚨發疼。
可她不敢松。
更不敢讓自己退卻。
石露玉只能用力咬緊牙關,將所有快要失控的情緒強行壓回身體裡。眼眶已經紅透,濕潤水光沿著下睫搖搖欲墜,她卻始終沒有眨眼,只隔著那段距離緊緊盯著許元嘉。
握槍的掌心越來越濕,手指也越來越僵。
明明槍還在她手裡,可這一刻,她竟分不清究竟是誰在掌握主動權。
剛才親口把所有甜蜜全部否認的時候,她反而比現在鎮定。
那些「假的」一個一個說出去,像是在自己心上割口子,以為只要咬著牙,說完就過去了。
可現在不一樣,現在開始,她是真正要面對他。
面對這個她費盡心思想擺脫的人,面對這個明明已經識破她一部分偽裝,卻依舊順著她走到今天的人。
更面對,她自己。
她是不是真的敢。
許元嘉顯然也在等答案。
只是等了幾秒以後,他忽然像是失去了耐心,又像是覺得這種僵持沒什麼意思,緩緩偏過頭,朝周圍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瞬間繃緊。
「都出去。」男人聲音淡漠森冷。
柴也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爺?」
許元嘉沒回頭。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過去,只仍舊看著石露玉,語氣卻明顯冷了下去,「聽不懂?」
柴也下意識看周既,周既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顯然也不太贊同。
眼下這種情況,無論怎麼看,都不適合讓許元嘉單獨留下。
可許元嘉從來不需要誰替他判斷。
男人終於側了下臉,冰藍色眸光從眼尾斜斜掃過去,笑意依舊很淺,「滾遠點。」
柴也:「……」
周既沉默兩秒,最先退了一步。
並非因為真的放心。而是因為他知道,許元嘉既然已經開口,就不會允許第二個結果。
「走。」周既朝身後人抬了下手。
柴也還是沒動,表情說不出的彆扭,「真走啊?」
「你想留下?」周既冷淡看他。
柴也立刻閉嘴,一行人這才開始往後撤。
腳步聲沿著濕重地面一點點遠去。剛才還站滿警衛與工作人員的開放射擊區,很快空出大片位置。
幾個人退到足夠遠的雨棚和緩坡後面,卻誰都沒有真正離開視線範圍。
柴也站定以後還回頭看了眼,越看越覺得心裡發毛,「這倆人到底誰更瘋一點。」
周既沒理,只低聲說:「盯著。」
隨著最後一撥人退遠,偌大的山地射擊場也跟著空曠下來。
原本混雜的人聲、腳步聲都被山風捲去了遠處,只剩石露玉與許元嘉隔著數米遙遙相對。
沉重烏雲低壓在兩人頭頂,雷聲正沿著連綿山脊一陣陣逼近,將這場過分漫長的對峙襯得愈發壓抑。許元嘉重新將目光落回她臉上。
男人唇邊笑意慢慢深起來,甚至朝周圍空曠的位置看了一圈,最後重新望向她,「瞧。」
許元嘉語氣懶散,「現在沒人攔你了。」
說著,他竟然張開了手臂。
動作很慢,很自然,沒有武器,沒有防備,主動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她槍口前。
紫色衝鋒衣隨著動作從腰腹處舒展開,隱約勾出高瘦修長的身體線條。
他站在一整片陰沉雨林前面,姿態鬆散得近乎漫不經心,像眼前那道黑洞洞的槍口根本不是威脅,而只是某種新鮮有趣的遊戲。
「來。」許元嘉看著她
聲音低低落進潮濕空氣里,「讓哥哥看看。」
停頓一下,男人眼裡那點興奮又重新浮起來,「我們露露今天,到底想怎麼玩。」
石露玉握槍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泛起蒼白。
她原本設想過很多種局面。
許元嘉會震怒,會目光森然可怖地質問她,會直接截走她手裡的槍。甚至會在意識到她真正的目的以後,徹底撕掉這些天兩人之間虛假的溫情,將她重新拖回那個密不透風的牢籠里。
無論哪一種,她都做好了準備。
可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
他不生氣,也不阻止,親口讓所有人退出去,把這片偌大的射擊場完整留給他們。
這種近乎縱容的態度,反而讓石露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開始出現裂縫。
她呼吸越來越亂,眼眶酸脹得厲害,心底那股強行壓制的恐懼也在一點點往上翻湧。
仿佛許元嘉根本不是那個即將被她殺死的人。
反倒像個興致盎然的旁觀者,親手替她清空場地,再站回她的槍口之下,耐心等待著看她究竟敢不敢走完最後一步。
石露玉終於開口,「許元嘉,你瘋了。」
聲音不大,卻有些發緊。
許元嘉眼神微諷,口吻戲謔:「露露現在才知道?」
石露玉咬緊牙。
就在石露玉以為這場僵持還會繼續下去時,許元嘉忽然邁開了步子。
不是避讓,更不是後退。
男人迎著她直指自己的槍口,徑直朝她走了過來。
石露玉瞳孔驟然緊縮,方才勉強維持住的鎮定幾乎在頃刻間被打亂。
她下意識繃緊手臂,槍口隨著他的靠近微微上抬,聲音也因為突如其來的慌亂變了調:「站住!」
許元嘉像是沒有聽見。
短靴踩過潮濕的山地,一步接著一步,距離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里不斷縮短。
石露玉眼睜睜看著他越來越近,心跳也跟著每一道腳步聲重重往下墜。
山風卷過他額前凌亂黑髮,紫色衝鋒衣一會兒被吹得貼上修長腰腹,一會兒又迅速鼓起來。男人就這樣迎著她的槍口一步一步逼近。
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森然可怖。
「許元嘉!」石露玉聲音明顯大了,「我讓你站住!」
「聽見了。」他懶懶回答。
腳步卻依舊沒停,石露玉手腕開始發抖。
許元嘉唇角微彎,「不是想殺哥哥麼?」
他聲音里甚至有種極淡的戲謔,「哥哥離遠了,乖乖打不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