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門越來越近。檐角銅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
石露玉忽然停下來。
許元嘉也跟著停住,「怎麼了?」
她抬頭望著山門。春日下午的天很晴,沒有雨。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了泰邁。
她十八歲那年,第一次抵達那座陌生城市。
那天晚上下著瓢潑大雨。山林被暴雨澆得漆黑,佛堂里香火搖曳,她從神佛腳下撞進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撞見了許元嘉。
誰能想到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情。
石露玉忽然說:「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寺廟。」
許元嘉站在她身邊,「記得。」
「你那時候特別嚇人。」
「有麼?」
石露玉轉頭瞪他,「你說呢?」
許元嘉低笑。
「但哥哥也很帥,對吧?」
「……」果然不能指望這個人反省太久。
石露玉甩開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許元嘉笑著追上去。
寺里香火不算旺。
正殿莊嚴安靜,金身佛像垂眸俯視人間,長案前燃著香,青白煙霧緩慢升起,在午後的光柱里繚繞。
石露玉進去以後便安靜許多。
她請了香,許元嘉也跟著請了一份。
石露玉側頭看他,「你不是不信嗎?」
男人慢條斯理點燃線香,「陪你。」
「那你許願有什麼用?」
「誰說我要許願?」
「那你來幹什麼?」
許元嘉把燃好的香遞給她,語氣理所當然,「陪老婆拜佛。」
石露玉耳根一熱,「寺廟裡能不能正經點?」
「我挺正經。」
她懶得理他,轉身面對佛像。
石露玉雙手持香,閉上眼睛。
她真的許了願。
願爸爸媽媽身體健康。
願嘉樹和嘉禾平安長大。
願她在意的人都能夠好好的。
最後——
她想到了身邊這個人。
願許元嘉……
她想了很久,竟然不知道該求什麼。
他已經有了常人想像不到的一切,財富,地位,權力。
後來她忽然覺得,那就求一個最普通的吧。
願他平安,僅此而已。
石露玉睜開眼,餘光卻發現許元嘉居然也閉著眼。
她愣了一下,等他睜眼,立刻問:「你不是不許願?」
「嗯。」
「那你剛才幹什麼?」
「陪你閉會兒。」
「……」石露玉狐疑地看他,「真的?」
許元嘉笑而不答。
她湊近一點,「你到底許沒許?」
「說出來不靈。」
「你不是不信佛?」
「現在信一點了。」
「為什麼?」
男人垂眸看她,「因為神佛讓我遇見你。」
石露玉忽然安靜。
許元嘉抬手替她將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又溫柔,「所以我也信一點。」
「萬一真靈呢。」他低聲笑了下。
離開正殿時,石露玉在功德箱前停住,掃碼添了香火錢。
許元嘉站在旁邊看。
等她弄完,他也拿出手機。
石露玉立刻警覺,「你幹什麼?」
「添香火。」
「你別亂來。」
「怎麼?」
「正常一點。」她太了解他。
許元嘉這個人對於「正常金額」的理解,一向跟普通人存在巨大偏差。
男人眉梢輕挑,「積德行善還有上限?」
石露玉動作驟然停住。
這四個字太熟悉。
很多年前,泰邁那場暴雨里。也是寺廟,也是香火。
他站在滿地血腥里,懶洋洋說——
不要說處理。
我們叫供養山裡的生靈,是積德行善。
石露玉轉頭看他,許元嘉顯然也想起來了。
兩個人對視幾秒。
男人難得有點不自在,「……以前年輕。」
石露玉差點氣笑,「你還知道?」
「現在不是改了麼。」
「哪裡改了?」
許元嘉想了想,「現在真積德行善。」
他說完,真的只添了一個還算正常的數字。
石露玉看了一眼,依舊不太正常,但勉強可以接受。
她忍不住笑,許元嘉也笑。
殿外鐘聲恰好響起,悠遠地傳進山林。
那些遙遠的舊事,好像也隨著鐘聲一點點散進風裡。
……
他們沒有立刻下山。
寺廟後面有一處觀景台,能看見整片山谷。
臨近傍晚,遊客已經很少,兩個人沿著石徑慢慢走過去時,太陽正一點點沉向遠處群山。
雨後的天空格外澄澈。
雲層被夕陽染成大片絢麗的橘金與玫瑰色,遠山一層疊著一層,最遠處已經變成朦朧的深藍。
石露玉站在欄杆前,許元嘉從後面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抱住她。
手臂從腰間環過去,下巴輕輕抵在她肩窩。
石露玉往後靠進他懷裡,誰都沒有動。
山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草木和香火的氣息。
石露玉依舊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
她躲在佛像附近,外面暴雨傾盆,雷聲撕開夜色。
她怕得要命,而許元嘉站在雨里。
像是她此生最不該招惹的那場災難。
後來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他將她原本平靜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她逃過,恨過,哭過,也真的拿槍打過他。
可命運繞了那麼大一圈,他們竟然又一起站在了另一座山上的佛寺里。
沒有暴雨,沒有槍聲,沒有任何人追趕。
只有春天,和一場很好的日落。
「許元嘉。」
「嗯?」
「你說佛祖還記不記得我們?」
男人在她身後笑了一聲,「佛祖這麼忙,哪有空記我們。」
石露玉用手肘撞他,「你能不能有點敬畏心?」
「行。」許元嘉從善如流,抬眼望了一下遠處寺廟的飛檐,「那就記得。」
他停頓片刻,「最好把哥哥以前那些混帳事都忘了。」
石露玉笑出聲,「想得美。」
「那怎麼辦?」
「記著。」
「記多久?」
「永遠。」
許元嘉沉默兩秒,然後也笑。
「好。」
「記著。」
他沒有讓她忘,也沒有再說過去的都過去了。
因為那些事情本來就不會消失。
愛也不是把傷害擦掉,只是他們終於能夠帶著那些發生過的一切,走到今天。
石露玉轉過身,許元嘉手臂仍舊環著她的腰。
夕陽落進他冰藍色的眼睛裡,很好看。
山風吹起她耳邊的頭髮,許元嘉替她撥開。
石露玉忽然問:「你今天到底許願沒有?」
「還惦記呢?」
「說。」
許元嘉看她半晌,最後認輸,「許了。」
「什麼?」
「說出來真不靈了。」
「我不管,你到底說不說?」
男人低笑,「想跟你過一輩子。」
石露玉怔住,「就這個?」
「嗯。」
「我們都已經結婚了。」女人有點無語。
「結婚也能離。」
石露玉瞪他,「你能不能說點好的?」
「所以才去求。」許元嘉收緊環在她腰間的手,眼底笑意一點點深起來。
「求佛祖保佑我們露露,長命百歲。」
「然後呢?」
「然後……」他低頭貼近她。
「活到一百歲還喜歡我。」
石露玉眼眶發熱,卻故意問:「要是不喜歡了呢?」
許元嘉安靜片刻,很多年前的他大概會說,不喜歡也得喜歡,或者更糟。
可如今,他只是垂眸看她。
「那哥哥——」
石露玉挑眉,「嗯?」
許元嘉自己也笑了,「那老公重新追。」
「追到你喜歡為止。」
石露玉唇角慢慢彎起來,許元嘉看著她,兩人相視而笑。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滿山都被照成溫柔的金色。
許元嘉很輕地捏了捏她的手,「追多久都行。」
「你想跑你的,我追我的,追上了也不抓你。」
石露玉眼睛一下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脖子。
許元嘉順勢低下頭,兩個人鼻尖輕輕碰到一起。
「露露。」
「嗯?」
「這次還跑麼?」
石露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半晌,她笑了,「你要是再犯病,我照樣跑。」
許元嘉也笑,「可以。」
「不過——」她說著頓了下。
「你可以追。」
男人眼底的笑意終於徹底漫開。
下一秒,許元嘉低頭吻住她。
山風掠過樹梢,遠處寺院的晚鐘又響了一次。
石露玉閉上眼睛,仰頭回應這個吻。
夕陽在他們身後一點點沉落。
很多年前,他們在暴雨中的山寺相遇。
那時神佛無言,一場大雨,將她推向他。
很多年以後,他們又站在山上。
沒有人困住誰,也沒有人需要逃跑。
只有許元嘉擁著石露玉,在漫天絢爛的落日裡,吻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縷日光落盡。
-
山雨落進歲月深處,回望時,剩一身潮濕舊夢。
神佛不語,只看人間愛恨輾轉。
從此,風止雨霽,
舊夢生新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