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角掖在下巴底下，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隱隱可見，指節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早就沒了力氣。
陳老漢有些吃驚，明明他們上次來「送米麵」時，柳成娘不是這個樣子啊。他記得老婆子回去了還不情願，說柳成娘有福氣，躺在床上也養的白白胖胖，女兒反倒消瘦了許多。
莫非這一段她生病了不成？
陳老漢走到近前道「弟妹，這陣子身子骨怪好吧？」
柳成娘悽然一笑「我這個身子要是早死了，我解脫了孩子們也都解脫了，可偏偏不讓我死，坑死個人啊。」
建芬這時候進來，厲聲喝婆婆「天天就是這幾句話顛過來復過去的說，你快閉上嘴吧！俺爹輕易不過來，來了還要聽你囉哩囉嗦！」
陳老漢看向閨女，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女兒這話與老伴如出一轍，他黑臉說閨女「建芬，咋說話呢？」
建芬氣呼呼的轉身出屋，柳成娘的眼角有了淚，當著陳老漢的面低聲啜泣起來。
陳德順抱著孩子坐在旁邊，心情複雜，對於這個躺在床上的老太婆，他心下瞭然，肯定是建芬給她氣受了。
曾經建芬因為與馬軍的事，沒少受這老太婆的折磨，那是雞蛋裡挑骨頭，她當家不給建芬一點兒的錢，稍有不順張嘴就罵，什麼難聽罵什麼。說心裡話陳老漢不喜歡這個親家，覺得她事情做的太過了。那兩年每次建芬回來都哭哭啼啼的，那可是他親閨女，但自己畢竟理虧，又是兩家換親的緣故，想著建偉找媳婦不容易，更是怕建芬再做出丟人之事，默認了柳成娘的作派。還時不時過來教訓建芬，可心裡到底也是吃氣的很，覺得柳成娘就是故意的打壓女兒。
柳成娘看親家沉默，哭訴起來「親家，你家女子現在看不慣我這個老太婆了啊，成兒一走她就換了一個人，我喊她幹個啥，她聽見只當沒聽到，看著我起不來她也不管啊！」
陳老漢嘆息「建芬不是還帶著孩子，你也多體諒一下。」你當還是以前，把你伺候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這時建芬端著雞蛋茶進了屋裡，放在父親身邊晾著，接過了孩子「爹，您出去吃吧。這人就是倚老賣老，我帶著孩子，她還動不動的就吆五喝六的，一言不順的就張嘴罵，我是人不是牲口！」
陳老漢沒想到自己今天過來，還要斷官司，婆媳矛盾是天下底最難纏的，看著親家和女兒都是言語委屈，他開了口「過日子誰都不容易，都少說兩句吧！」
柳成娘抹著淚開了口「親家，你當初咋說的，建芬有錯你來教訓，你今天來的正好！」
陳老漢端起那碗雞蛋茶，心裡惱火，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拿以前的話來壓我？憑什麼你一個啥也不能幹的人，天天欺負我閨女？自覺沒用就該安生些，還動不動要死要活的，換成誰也不稀罕你！
他端著碗就出去，嘴裡沒好氣兒的嘟囔「你歇著吧，我自會說建芬！」
陳老漢坐在日頭下吃著雞蛋，建芬也抱著孩子坐在了父親身邊。
「你大哥又開了間小吃店，明天開業，這也是件喜事，明天你也過去，我和你娘拿一百塊錢，你二哥和玉霞也商量了你們兄妹拿五十塊錢，咱去給你大哥捧捧場。」
建芬竟是不知道大哥又開了一個店，她上個月回去時，聽娘說大哥在鄉里買了一處宅基地，花了六七千塊錢，那麼多的錢，她是吃驚的不行，這不久就又開店，看來做生意真是掙錢的很，自己啥時候也能有這麼多錢啊？
柳成就跟個木頭樁子似的，除了種莊稼幹活，別的什麼都不會，大哥向來就過得好，三哥今年也是起了勢，自己什麼時候也能過的好呀。
「中，我知道了。」建芬答應了父親。
陳老漢接著道「建芬，你婆婆也是個可憐人，你年輕別和她一般見識，苛待了她，別人只能說你的不是。」
建芬氣的呼呼喘氣，「爹，你也別勸我，以前我忍，現在我不想忍了，她要是個明白的，就該擺正自己的位置，自己能幹的就不要再拉扯我，我一個人夠忙了。」
陳老漢再無話可說，他何曾不知帶孩子的難。「家裡也不忙了，這次回家了就多住幾天。」
建芬聽了鼻子發酸，到底父親還是疼她的。這次我就回家住上個十天半月的，看你這個老太婆還天天扯著嗓子吆喝我！
鄉里就這麼大，會場附近又開了一家小吃店的事，很快就成了新聞，不過也不意外，人家以前本來就是賣涼皮的，開小吃店也正常。招牌掛上以後，就有人過來嘗新鮮，來者都是客，姐妹倆熱情招待，看著是熟臉的，就適當優惠一些。建業說了的，這賣吃的，味道是一方面，最主要的還是乾淨和實惠，熱情周到。青梅青玉也是謹記在心，她們也是深有體會，你要是進店裡了，人家看搭不理的，自個也不願去。
明天初六要開業又是逢鄉里集會，侯桂蘭也不放心，主要這賣飯占人，單憑她們姐倆慌張，更加上還有服裝店，她就怕忙不過來。便和老伴商量，她這兩三天，就在鄉里給她們姐倆幫忙洗刷碗筷。
楊兆山滿口答應，讓老婆子只管過去，他先不去幹活就是了。
侯桂蘭一來，姐倆都有了主心骨。
初五這天晚上，青玉睡不著，明天要開業，儘管一切都準備的妥當，她還是心裡發慌，萬一人家不喜歡吃？人要太多了怎麼辦？這些可不是賣涼皮米皮，全是新飯菜，我要虧本了怎麼辦？
建業攬過了她「睡吧，既來之則安之，吃的東西能虧到哪裡去，頭三腳難踢，摸索出經驗就好了。」
「要是虧了你怨我不？」
「怨你幹嘛，這是咱倆商量好的事，真虧了就當買個教訓，不試試怎麼知道。」
青玉心裡安定下來喃聲道「你總是這樣，我幹個什麼，你都是寬慰我。」
「我最沒用了，本該是我掙錢養家的，現在全靠了你。」
青玉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這樣說，你很重要很重要，要不是你，我沒這個膽子。」
建業笑了「咱們都重要，睡吧，三四點就要起來的。」
心頭有大事，是睡里夢裡都惦記著，一覺醒來青玉看了表才十二點，又關上了燈閉上眼睛，卻是再沒有睡意，滿腦子裡都是今天開業的事，讓青玉只覺得這夜漫長。
短短几個小時，青玉醒了幾次，看到鐘錶到了三點，她麻溜穿衣起來，建業也要起，青玉說他「你好好顧著兩個孩子，文軍哥一會兒就來，你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