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你先坐。讓我跟你運生哥說。」劉翠芳真是強壓心裡的不快,走進了上屋,喊了丈夫到了外面,壓低了聲音生氣的道「玉良媳婦過來了,她說你在她家代銷點賒了一百多塊錢?你都是幹啥的啊!」
「我自然是辦事用的!」王運生也沒好氣兒,他早已經煩了今晚這一趟趟來要錢的人,可你又不能不還。
王運生說完就去廂房,掀開了門帘「丹陽,一共是多少錢?」
丹陽忙站了起來,看到了王運生臉上的不悅和不耐煩,哼!你不耐煩我也得問你要。丹陽堆出了笑臉來「啊,運生哥一共一百二十八塊錢,主要我明天要進貨呢。」
王運生嗯了一聲,就去裡屋拿錢,馬家拿來的錢放在紅紙包里,拿了紅繩子綁的好好的。如今是打開著,錢有些凌亂的放著。他的手摸向那些錢,忍不住重重的嘆氣,心裡到底是不好受,光今天晚上,已經從這裡拿了一千多塊錢了,這是女兒的彩禮呀!
然而他也顧不得了,拿了一百塊錢,又從身上掏出了些零錢,查夠一百二十八塊錢,走出去給了丹陽。「丹陽,咱們可是兩清了,回去把帳劃了!」
丹陽忙不迭的答應「肯定劃了的,運生哥你放心!」
送走了丹陽,劉翠芳又回到了廂房裡,同大女兒和小女兒坐在火盆邊烤火,心裡委屈的只想掉眼淚,她知道別人今晚來要帳,丈夫是拿了女兒的彩禮打發的。別人到了四十多歲,是家大業大,早攢下了一筆豐厚的錢,而他們到了這個年紀,卻是靠借錢過日子,還要花女兒的彩禮錢,讓劉翠芳想來就心裡疼。
月萍看著母親心情不好,她是家裡的老大,已經十八歲了,自然知道母親為什麼不高興。可家裡就是這麼個情況,況且村里不都一樣,女兒家的彩禮有幾個真正歸了自己?就像別人說的,父母養了她們一場,彩禮本來就該歸父母。
「媽,你不要想那麼多,等我嫁到了鄉里就也做個生意,咱們慢慢的會有錢的。」月萍勸母親。
「媽,你想那麼多幹嘛,他們看中的是我這個人,又不是錢。」
劉翠芳苦笑「你還小不懂。」
看著人走了,聽到王運生鎖大門的聲音,劉翠芳站了起來,對著兩個女兒道「都早點睡吧,明天還得上學呢。」
說完劉翠芳就關了門,跟著王運生進了上屋。
上屋裡一股濃重的煙氣,劉翠芳打開了窗戶散味,就徑直回了臥室。
王運生正在點錢,劉翠芳也站在了跟前看,原本厚厚的一沓錢,明顯薄了許多。
劉翠芳看著那錢,忍不住沖王運生發了火「她爸,你到底在外面借了別人多少錢?這可是月萍的彩禮錢,馬上明年三月就到日子了,咱們總得為孩子添些東西的,咋一個晚上就少了這麼多?」
王運生合上抽屜,皺眉道「有你吃有你穿,你瞎操那麼多心幹啥?我心裡自有打算,月萍的事等賣了豬娃,咋也夠買東西了!閨女家出嫁買那麼多幹嘛?」
換成平時,王運生這樣一說,劉翠芳可能就不敢言語了,可事關女兒,她不能退縮。「可,可是,這是孩子的錢,你不能把它糟蹋了!運生,你今晚上打發欠債我不說了,但剩下的你給我,讓我保管著,我總要為月萍添些東西的!」
本來今晚不停到訪的要債人,已經讓王運生很不爽了,偏偏這女人也是這樣的逼他,「你保管,你能管明白嗎?去去去!別來煩老子了,趕緊睡覺吧!」
「運生!」劉翠芳眼裡的淚崩射而出,「我不怕窮也不怕苦,依我的意,咱不幹這個破村長了,你踏實出去掙錢,我在家種地養豬,不比干村長強的多,事多錢少,咱不幹了!」
這個可憐的女人,一直到現在都以為家裡的貧窮,是因為王運生被村幹部這個身份捆在了家裡,為公家辦事盡心盡力,才欠下的外債。
王運生聽著這個愚笨女人的話,只覺得無比的心煩「你知道什麼!你這些年能站在村里人前被人高看,還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就別在這裡瞎喳喳,睡覺!」
「運生,咱要那個虛名虛面子幹啥,我也不想站在人前面,咱好好過咱們的日子不好?非得借錢過日子,圖啥?兩個小的學習那麼好,咱好好掙錢供她們上學行不行?」
王運生突然惱怒起來,惱向來溫順的妻子對他指手畫腳,惱她那一身的臃腫,更有心底深處的隱痛,他暴躁的指著劉翠芳「你趕緊給我閉嘴,你還說教起我來了,你要有本事,給我生個兒子來,我什麼都聽你的!我怎麼就找了個你,害的我出門都矮別人半截,讓人笑話我是個絕戶頭!」
沒有兒子,這是他們夫妻心裡的隱痛,更是劉翠芳心裡過不去的坎,她何嘗不想生兒子,可老天爺不讓她如願啊。因為內疚,她在家低眉順眼處處遷就,可如今丈夫舊話重提,劉翠芳滿心滿腹的委屈,捂著臉嗚嗚哭著出去了。
王運生氣呼呼的摔打著東西,摔打了一陣,方覺得心裡的鬱氣消散了些。把剩下的三千來塊錢鎖進抽屜里,他也不管劉翠芳,自鑽進被窩睡覺。反正他們夫妻早分居而睡兩三年了,各睡各的誰也不打擾誰。
劉翠芳坐在自己的床邊低頭垂淚,丈夫的話讓她羞愧也委屈,也讓她對生活生出了厭倦。曾經他們也有過甜蜜的,當年她也是村里數的著的好姑娘,長的好幹活上也好,那時候還是大集體,冬天人也不閒著,青壯勞力修水利,王運生一眼就相中了她,托人上她家提親,而她也看上了濃眉大眼精明強幹的王運生。婚後有了月萍,他還是疼她們娘倆的,後面雖然又有兩個女兒,雖然心裡不如意,但他也不像這幾年,看她哪哪都是不順眼。
連劉翠芳都不知道自己錯在了什麼地方,她覺得還是因為自己沒能為他生個兒子,倘若有兒子,他肯定不是這個樣子,提不起勁頭來,借了別人這麼多的錢。
夜已深沉,隔壁傳來了王運生的呼嚕聲,而劉翠芳依舊瞪著眼睛,麻木的望著漆黑一片的屋頂,萬千繁雜的心緒填滿了她的心,讓她沒有一絲的睡意,越想越多,越想越亂。未來的日子像一根擰得太緊的繩子,勒得她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