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問出口,晏清霄的腦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閃過前幾日在授道堂上的畫面。
她坐在下面,含情脈脈地望著顧長風的背影,那雙總是追逐著自己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旁人。
他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波瀾,一遍遍提醒自己。
她是他的徒弟。
他修的是太上忘情。
絕不能,對她動心。
【嗶嗶嗶!警告!警告!男主晏清霄忮忌值飆升中!即將突破臨界點!請宿主做好被醬醬釀釀的準備!】
識海里,系統發出了激動的警報聲。
沈微瀾內心暗喜。
口嫌體正直的老古板。
沈微瀾面上立刻切換成了那副最擅長的,委屈又無助的模樣。
她本就泛紅的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像是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脆弱花苞。
她抬起頭,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直直地望進晏清霄深不見底的眼底,聲音都在發顫。
「師尊。」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悽然一笑,反問道。
「是不是只要有別的男人靠近我,無論是誰,師尊都覺得是我在不知廉恥地勾引?」
「師尊忘了您前幾日才說過的話了嗎?」
沈微瀾的眼淚,終於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帶著滾燙的溫度。
「您說,要與我恩斷義絕。」
「既然如此,我與誰交好,誰又心疼我,這……又與師尊何干呢?」
「還是說,師尊只許我痴纏您一人,卻又不肯給我回應。「
」一邊推開我,一邊又不許我靠近別人。」
「師尊,您是想看著我為您瘋魔一輩子,才甘心嗎?」
這番以退為進,字字泣血的控訴,徹底擊潰了晏清霄用冷漠築起的高牆。
與她恩斷義絕,是他親口說的。
可當她真的開始疏遠他,眼裡都是別人的時候,當別的男人為她心疼,為她牽掛時,他卻又痛得快要發瘋。
晏清霄喉結滾動,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痛恨這種失控的感覺。
與此同時,執法堂內。
化神期長老楚天正陰沉著臉坐在主位上,身側價值千金的靈木扶手,已經被他無意識間捏出了一道裂縫。
「爹!您一定要為女兒做主啊!」
楚嬌嬌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指著自己被凍壞的法器軟鞭,哭訴道。
「那沈微瀾不過一個練氣期的廢物,竟敢當眾毀我法器,還打碎了宗門重寶明心鏡!她這分明就是沒把您,沒把我們整個執法堂放在眼裡!」
陸瑤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紅紅的,她端起一杯靈茶,小心翼翼地遞到楚天正手邊。
「楚師伯,您消消氣。」
她柔聲細語,看似在勸解,實則句句都在拱火。
「沈師姐她……她或許只是一時失手,畢竟她修為低微,控制不好靈力也是有的。」
她頓了頓,又像是無意間提起,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只是……只是弟子想不通,師尊他一向公正嚴明,為何今日會如此反常?」
「為了一個不學無術,還闖下這等大禍的弟子,當眾拂了您一位化神期長老的面子。」
陸瑤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
「弟子總覺得,師尊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該不會是被沈師姐……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妖法,亂了道心吧?」
「砰!」
一聲巨響。
楚天正面前的靈木方桌,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妖法?」
楚天正猛地站起身,周身化神期的威壓轟然爆發,吹得陸瑤和楚嬌嬌衣袂翻飛。
他雙目赤紅,顯然是被陸瑤那句話徹底點燃了怒火。
「說得對!一定是這樣!」
他怒吼道。
「那晏清霄修的是太上忘情道,六百年來何曾對門下弟子有過半分偏袒!今日為了一個劣跡斑斑的女修,竟不惜動用本命劍氣來威懾本座!」
楚天正的臉色鐵青,眼神狠厲。
「這是妖女禍亂宗門,穢亂雲霄峰,意圖動搖我太玄宗的根基!」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就是真相,內心的怒火與被冒犯的屈辱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此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楚天正當即從儲物戒中取出數道金色的傳音符。
「本座,要聯絡丹藥峰溫長老,百鍊峰張長老,還有戒律堂首座,以『禍亂宗門,毀壞重寶』的罪名,共同上雲霄峰要人!」
「我倒要看看,他晏清霄是選擇維護一個妖女,還是選擇維護我太玄宗萬年清譽!」
陸瑤低下頭,柔順的髮絲遮住了她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得逞的冷笑。
沈微瀾,我看你這次,還怎麼翻身!
師尊他,很快就會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
雲霄峰內殿,空氣仿佛凝固。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沈微瀾幾乎以為他會拂袖而去。
最終,他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痛色已被強行壓下,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即便如此。」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仍是本座的親傳弟子,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雲霄峰的顏面。」
「宗有宗規,你身為親傳,更應恪守門規,不可與任何同門,有越界之舉。」
這是晏清霄第一次,用門規來壓她。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
沈微瀾聞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悽然地笑了起來。
「門規?」
她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抓住了他一塵不染的雪白衣袖,那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晏清霄的身形瞬間僵硬。
她仰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那師尊覺得,什麼才算是越界之舉?」
不等晏清霄回答,她又輕聲反問道。
「或者,師尊您告訴我,我究竟該與誰,有越界之舉才不算違背門規?」
這個問題,太過大膽,也太過直白。
晏清霄的呼吸一窒,冰藍色的眸子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想抽回自己的袖子,可沈微瀾卻借著那點力道,猛地從床上坐起,整個人毫無預兆地,直接貼進了他冰冷的懷裡。
那股清甜又帶著一絲藥苦的冷香,瞬間將他密不透風地包裹。
「師尊……」
她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溫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他敏感的頸側。
「您忘了嗎?」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致命的蠱惑。
「那晚,在這張寒玉床上,您可沒有跟我提過門規。」
那晚的瘋狂,那晚的失控,那晚她在他身下由青澀轉向動情的緋紅臉頰……
他是師尊。
她是徒弟。
他們之間,隔著天理倫常,隔著師徒名分。
他怎麼可以……
他怎麼能夠……
晏清霄的手臂抬起,想要將懷中這團柔軟又滾燙的身體推開,可那手臂卻重若千鈞,完全不聽使喚。
他垂下眼,看到的就是沈微瀾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
她眼尾還泛著紅,秀氣的眉頭因為那碗苦藥的後勁而微微蹙著,整個人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好像,是真的動心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第一次在白玉床上,被她強行破了六百年清修的時候?
還是在授道堂上,看到她竟敢當眾頂撞自己,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與從前截然不同的光芒時?
又或者,是從陸瑤的口中得知她受傷,那瞬間揪緊了的心?
晏清霄已經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當他此刻看著懷裡這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小徒弟時,那顆堅如磐石的道心,正一點一點地土崩瓦解。
罷了。
他想。
既然忘不掉,那就……順從本心吧。
沈微瀾仰起頭,那雙帶著未乾淚痕的眸子,像是蒙著一層水霧的琉璃,乾淨又誘人。
她踮起腳尖,用那片還殘留著濃郁藥味的柔軟唇瓣,輕輕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師尊。」
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一絲委屈的鼻音。
「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