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馴進到別墅里之後，獅刃和猁愈坐在了他的對面。
客廳里的空氣幾乎凝滯了，雙方都沒有先開口。
鰲馴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不陰不陽的樣子，嘴角掛著一點讓人看不透的弧度。
獅刃平靜地問他：「不知道主席今天過來，有什麼指教。」
鰲馴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用假客氣，你們的雌性，不是一直想要馴化領主嗎？」
獅刃的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什麼意思？」
「滿足你們。」鰲馴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帶你們去見領主。」
獅刃看了猁愈一眼，然後轉回頭。
「能讓我們先見過領主之後，再帶陸靈過去嗎？」
鰲馴閉了閉眼，像是不耐煩，「要求真多。」
陸靈通過監控可以看見外面發生的一切。
她不明白鰲馴為什麼忽然轉性了，讓自己去馴化狴瞬。
等到兩個小時之後，獅刃他們回來了，陸靈這才解開了謎團。
獅刃走到她面前，表情有些複雜。
「鰲馴企圖讓雌性強制和狴瞬結侶，狴瞬雖然虛弱，但是意志力強大。
他生生把要強迫自己的雌性咬成了重傷。」
陸靈愣了愣，「什麼叫咬成了重傷？」
獅刃看著她，聲音壓低了。
「就是你想像的……最原始的撕咬，他費了最後一絲力氣化成獸形，咬傷了雌性，現在自己也已經陷入重度昏迷了。」
陸靈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們現在過去嗎？」
獅刃點了點頭，「等其他人都到齊了，我們一起過去。」
.
陸靈和自己的獸人集結完畢，一起踏入了宮殿內部。
宮殿裡安靜得不像話，走廊兩側的壁燈亮著冷白色的光。
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陳舊的檀木氣息。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每道門都在鰲馴的遠程的權限下無聲打開。
最後一道門打開的瞬間，陸靈看見了狴瞬。
他靠坐在床榻上，唇色發白，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的呼吸很淺很慢，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陸靈走近床邊，輕輕喚了一聲「狴瞬？」
他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猁愈走上前，翻開狴瞬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頸側的脈搏。
他放下手，轉頭看向狼語，「試試控靈觸絲入夢吧。」
狼語走到床邊，指尖亮起紅色絲線的微光。他把手輕輕覆在陸靈的手背上，紅色的觸絲同時纏上了狴瞬的指尖。
陸靈再睜開眼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連自己的下半身都看不見。
她問狼語，「狴瞬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做夢？」
狼語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來，「是啊，他這也睡得太死了。
但上古之獸的後代都會有傳承記憶的，可能是變成了人形之後封閉了這一部分記憶，導致他本人也不知道這裡面的內情。
我的馴化能力和控靈觸絲可以打開記憶，我和你一起看吧。」
陸靈點了點頭，往他身邊靠了靠。
黑暗忽然被一道光撕裂。
像是有人把一塊舊幕布從中間扯開了，畫面從裂縫裡湧進來。
陸靈第一眼看見的人，是鰲馴。
他非常年輕，臉上還沒有現在那些陰鷙的紋路，眼睛裡全是一腔赤誠。
他站在一艘破舊的貨船甲板上，仰頭看著面前那頭巨大的古獸。
狴犴的本體獸形在不縮骨的狀態下，它幾乎有半艘貨船那麼大，皮毛在日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你好，請問，我可以馴服你成為我的第一個異獸嗎？」鰲馴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還挺有禮貌。
狴犴只是搖了搖頭，巨大的頭顱微微偏開。
「好吧。」鰲馴苦笑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那真是傷腦筋，再不馴服戰力高一點的異獸，我們一家人都只能等死了。」
狴犴沒有理他，轉身躍入江邊竹林中，江面上只留下一圈逐漸消散的漣漪。
後來，狴犴落入了一個詭異陷阱。
那陷阱對狴犴來說本不算什麼，它的利爪已經撕開了大半的束縛，再給它幾分鐘就能完全掙脫。
可是鰲馴來了。
他帶著三隻巨型鬣狗，瘋了一樣衝進詭異堆里。
他異能不高，全靠鬣狗在撕咬開路，自己胳膊上被詭異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淌。
狴犴在陷阱中央看著這個滿臉是血還在往自己這邊沖的人類，安靜地將他們帶離了詭異的包圍圈。
從那件事過後，狴犴似乎確認了鰲馴心性不壞。
偶爾它會出現在鰲馴的貨船上，在船尾的陰影里趴著，尾巴搭在船舷外面。
有詭異靠近的時候，它會懶洋洋地抬起爪子把它們拍飛。
如果有異能點數特別高的詭異出現，狴犴會直接動用瞬移異能，讓鰲馴的整艘貨船完全瞬移十幾公里，直接脫離高點數詭異的控制區。
鰲馴對狴犴的這個異能動心了。
因為狴犴還沒被自己馴服，鰲馴只能全家人齊上陣。
他的妻子給狴犴縫了一條厚實的毯子鋪在船艙里，他的老母親每天都會在甲板上放一盆剛煮好的肉。
鰲馴自己更是噓寒問暖，每天蹲在狴犴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話，從天南說到地北，從貨源說到天氣。
「你就留在我們船上吧，可以嗎？」鰲馴蹲在狴犴面前，手裡捧著一塊剛烤好的肉。
狴犴沒有答應，但也沒走。
兩年下來，它一直留在貨輪上，幫助貨輪一次又一次地瞬移脫離險境。
狴犴古獸的能力高，戰鬥力強，但是有上限。
尤其是瞬移本身就不是它的主修能力，這個能力最多能帶領鰲馴一家，這一艘小輪船瞬移。
而且它沒辦法像獸人一樣靠進階增長異能，它靠的是千年萬年的修煉。
鰲馴等不起，也不滿足。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遠方江面上偶爾經過的大型遊輪，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貪慾。
他沒有僕人，沒有權利，沒有地位，他不想一輩子窩在這艘破貨船上。
當時末日最早一批獸人的產生，其實是異化獸和人類在廝殺過程中產生的。
異化獸死，人吃異化獸，可能會中毒變，也有可能成獸人。
人死，異化獸吃人，獸與人的靈魂會相結合。
鰲馴這個時候已經開始計劃了。
他殺了不少人，把那些屍體偷偷做成正常的餐食。
烤肉、燉湯、肉糜，裝在乾淨的碗裡，端到狴犴面前。
「今天換了種新肉，你嘗嘗。」鰲馴笑著把碗放在甲板上。
狴犴低頭嗅了嗅，然後把碗裡的肉吃乾淨了。
一般來說，獸人形成之後，獸與人會存在搶奪意識的過程。
通常情況下，人的思維會占據高地。
但狴犴不一樣，狴犴的靈魂太強大了，它搶奪了自己吃下的人的身體控制權。
狴犴徹底化成了獸人形態。
鰲馴騙他，「這都是正常的，現在世道變了，人可以變成獸人，獸被異化影響，也會變成人的。」
狴犴站在甲板上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的五指，那雙手第一次擁有了人類的形狀。
此後。
鰲馴和狴犴的勢力日漸擴大，從最初的破舊貨輪變成能承載幾千人的遊輪。
鰲馴站在他身後，看著這艘龐然大物，臉上掛著一個狴犴看不懂的笑容。
貪婪，殘忍，瘋狂。
最早接觸日靈石的人是鰲馴。
他在某個被詭異摧毀的廢墟里發現了這種橘色晶石，帶回來研究了很久。他發現了分解日靈石的妙用，然後將那些分解後的能量石交給狴犴服用。
「這對你有好處，能讓你更強大。」鰲馴把能量石放在狴犴掌心裡。
狴犴吞下了那些石頭，異能確實增長了，全域瞬移的範圍越來越大。
但他的身體也開始日漸虛弱，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鰲馴開始給他做實驗，克隆實驗。
很可惜，克隆體從培養倉里拿出來的時候全都不健全，有的缺了肢體，有的沒有呼吸。
鰲馴雙管齊下，在他的撮合下，狴犴也擁有了自己的雌性。
但是，正常生育也失敗了，雌性無法受孕。
試過很多方法，仍然無效，針劑一針一針地打進去，每次扎進皮膚里她都把頭偏開。
狴犴清楚，他本體是獸，他不願意讓自己的雌性再受苦了。
他把那些針劑推到一邊，握住雌性冰涼的手指。
他對鰲馴說：「這些實驗，還有我雌性的針劑，我都不會再進行下去了。」
鰲馴跪在他面前，頭磕在甲板上，一下又一下。
「領主，我們這麼多人的家庭，性命全系在你一個人身上。
如果您沒有後代，我們全部都會死。」
狴犴看著他，聲音沙啞而疲憊。
「那孩子不生了，克隆體實驗，我會繼續做。」
三年後。
實驗室終於克隆出了第一個完美一代。
那是一個健康的獸人幼崽，十歲之後，也能承擔瞬移。
幾年之後，機緣巧合之下，雌性也生下了一個正常的獸人嬰兒。
但狴犴氣數已盡，深墨色的眼眸已經渾濁得看不出原來的光澤，身體的每一寸都像被蛀空的朽木。
他靠在床榻上，抱著自己的雌性吻了又吻。
「挺好的，你們還能繼續活著，遇見你的這十年，我不知道有多幸福。」
狴犴在自己的雌性懷中永久地閉上了雙眼。
但他的雌性其實是恨的。
她恨鰲馴，恨他消耗狴犴的壽命，恨他讓自己的孩子以後仍然要背負這樣的命運。
入夜，她提著一把匕首悄悄推開了鰲馴的房門。
很可惜，她被反殺了。
鰲馴從她手裡奪過匕首的時候，刀刃上還映著走廊里冷白的燈光。
至此，鰲馴協同兩個幼子，掌握了艦艇議會的實際大權。
鰲的壽命本就很長，如今他已經輔佐到了第四代領主，原本的遊輪也變成了巨大的艦艇帝國。
前塵孽事，沒人再提起。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黑暗重新湧上來，把那些屍骨和血淚全都吞了回去。
陸靈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狼語握緊他的手，拇指安撫似的在她手背輕輕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