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靈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倒不是在心疼狴瞬，畢竟他也不值得，只是覺得他身上複雜的東西太多了。
一出生就和兩萬人的命運共同綁定。
全域瞬移的能力給了他權柄，促成他狠辣傲慢的性格，同時也毀了他的一生。
「他們一族從遇見鰲馴開始，就像陷入詛咒一樣，無盡厄運循環。」
狼語站在她身側，聲音裡帶著感慨，「可不是嗎，好好的上古神獸，如果不是鰲馴，還能活億萬年呢。」
陸靈轉過頭看他，「有辦法叫醒狴瞬嗎？」
狼語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這裡是沒有辦法叫醒他了。這人連夢都不做一個，我完全連接不到他的精神層面啊。」
說完他又笑了，唇角勾起，帶著點痞氣，「嘿，要不我給你試試控靈觸絲能不能控制他起立？」
陸靈無語地看著他，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揍的人，「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在很正經地給你想辦法。」狼語雙手抱懷，往後仰了仰。
陸靈思索了一番。
雖然不正經，暫時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又看了一眼他們身處的無盡黑暗，說：「那我們出去，你來試試。」
他們退出了狴瞬的夢境。
狼語站在床邊，指尖亮起紅色的微光，控靈觸絲纏上狴瞬。
五分鐘後，陸靈歪了歪頭問他，「怎麼樣？」
狼語咳嗽一聲，把視線移開，「這個……暫時不太行，但是可能等到明天早上可以。」
陸靈：……
她看向猁愈，「你有辦法讓他醒過來嗎？」
猁愈點點頭，「我先試試。」
治癒異能不要命地往狴瞬身體裡輸送，煙紫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來，把他的手指映得幾乎透明。
他的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有幾滴落在了衣領上。
他咬著牙，手上的光芒沒有一絲停頓，「他的身體太差了，不僅是精神受到了反噬，五臟六腑也開始衰竭。」
陸靈半眯著眼睛，看著床上那個臉色灰白的人，「鰲馴這根本就是走投無路了，才把狴瞬丟給我的吧？」
猁愈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陸靈在心裡把整件事串了一遍。
整整四代人，所有的命都被鰲馴這樣蹉跎沒了。
還不死心，像吸血蟲一樣趴在他們身上，一代一代地吸，一代一代地耗。
她從旁邊抽了張紙巾，輕輕擦了擦猁愈額頭的汗，「辛苦你了。」
猁愈看著陸靈心疼的眼神，心裡生出滿足感，「我沒事。」
猁愈這邊看起來不會那麼快結束，她開始在狴瞬的房間裡面翻找，想看看有沒有關於艦艇頂層的其他信息。
她在狴瞬的抽屜里發現了一疊照片。
很多都是偷拍的。
狴瞬應該是派人調查了她，好在沒有別墅里的照片和其他奇怪的照片，只有外出工作和購物的時候被拍的。
陸靈心說怪不得自己在哪裡都能被她第一時間找到，原來是一直有人盯著自己。
接著陸靈翻到了一些星系日誌和記錄。
前半部分都是和星體、星系相關的內容，密密麻麻的天文數據和軌道計算。
倒數十幾頁開始，出現了和她相關的內容。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上面寫著：
一、由馴化師轉成承接者的實驗。
二、他殺了她身邊所有覬覦他的雄獸，她只能是自己的。
三、結侶，結侶旁邊還畫了一個愛心，筆跡用力得幾乎要穿透紙背。
四、生育，要多生幾個。
五、合葬，要讓她和我一起死。
陸靈剛覺得狴瞬有點可憐的那顆心，又被捏了個粉碎。
明明神獸狴犴和它的雌性都是那麼好的人，按理來說狴瞬的基因是不差的。
鰲馴到底是怎麼把狴瞬養成這種爛人的？！
真是造孽。
一小時後，在猁愈的治療下，狴瞬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狀態非常差，眼皮只能半闔著，不能完全睜開，眼珠在渾濁的瞳色里緩慢地轉動。
他的氣息虛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鎖骨在皮膚下深深地凹陷下去。
「怎麼樣？」陸靈低聲問。
猁愈收回手，聲音裡帶著疲憊，「醒是醒了……但是……」
陸靈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狴瞬的身體已經撐不起一次被馴化的過程了。
狴瞬向陸靈伸出手，那隻手在空氣中微微顫抖，指尖冰涼而枯瘦。
人之將死，陸靈也沒有太多的顧忌，還是走了過來。
狴瞬抓緊了她的手，那份力氣實在算不上大，卻用盡了他僅剩的全部。
他氣息虛弱，「你今晚不會走了吧？」
「嗯。」
他眼尾泛紅，血絲密布，眼神里藏著執念，「陸靈，我好像真的快要死了，我們結侶好不好。」
陸靈搖了搖頭，「結不了了。」
狴瞬的身體開始顫抖，肩膀帶動著整個上半身都在發顫。
墨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碎裂了，眼淚從他的眼尾慢慢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看著頭頂華麗的水晶裝飾，眼神空洞，顫聲說，「早知道再見面會是今天這樣，我該讓你馴化我的。」
陸靈嘆了口氣，「沒有早知道，如果不是鰲馴這一出，你根本不會退讓。你並不是願意了，你只是沒辦法了而已。」
狴瞬艱難地轉過頭，眉頭緊蹙，「那你呢？你想要馴化我，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像鰲馴說的那樣，你是想通過我掌控整個艦艇？」
陸靈坦誠地說，「我想通過你掌控整個艦艇。
我不否認，我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我對你有利用，有企圖，但是不會有你說的喜歡。」
「那你對他們呢？」狴瞬指了指陸靈的獸人們。
陸靈看向他們，「這不一樣，這個世界從來都是真心換真心。
狴瞬，你捫心自問，但凡你還有一年的壽命，逼我轉承接者，殺我伴侶，讓我殉葬，這三件事，你恐怕不會落下任何一件吧？
你根本不明白什麼是喜歡和珍惜，你最愛的人只有自己，只不過是通過喜歡我，來完成愛你自己這件事而已。」
狴瞬嗓音嘶啞到了極致，「這也有錯？」
陸靈不想和他爭辯，沒有意義，「是非對錯現在都不重要了。」
狴瞬心痛得呼吸不過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喘氣都像是要把僅剩的生命力從喉嚨里擠出去，「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繼續騙騙我嗎？你之前不是演得很好？」
陸靈低頭看他，「狴瞬，我至少受了你的瞬移異能庇護了兩個月，你現在還有什麼心愿嗎？」
狴瞬看了陸靈很久，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絲釋然，「那就陪我走完最後這一段吧。」
陸靈閉了閉雙眼，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