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燼曜抱著身體坐在門外,任由大雨沖刷掉他額頭的鮮血,將他的渾身打濕。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雌母突然討厭他...
好疼...
那一天,他在雨中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從昏沉轉為漆黑。
他都始終沒有等到爹爹回來,只等到了幾個陌生獸人的腳步,停在他面前。
「這裡是燼野指揮官的家嗎?」
燼曜茫然地抬起頭,視線無意識地投向緊閉的門。
...
燼曜不記得後面發生了什麼,只記得他坐上了一輛車。
而那時,爹爹正躺在中層一家公立醫院的病房裡,渾身纏滿繃帶,依舊昏迷不醒。
公職人員看著一副蓬頭垢面模樣的鹿天驕,下意識地蹙起眉。
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的爭執聲,幾名燼野的舊部試圖衝破安保人員的阻攔:
「讓我進去,我們要立刻帶指揮官回上層接受治療!」
可緊接著,安保人員程式化的聲音響起:
「可以,但是需要先徵得他雌主的同意。」
根據戶籍規定,雄性結侶後隸屬於雌主,燼野早已經隨著鹿天驕登記在中層,不再是上層公民。
除非...
「你就是燼野的雌主吧?他在清剿異化生物時身受重傷,中層醫療條件有限,若不能及時接受治療,即便保住性命,未來恐怕...最多只能恢復到三階獸人的實力。」
鹿天驕低垂著頭,視線偏移到屋內昏迷中的男人臉上,又快速移開。
她一整個下午腦袋都是蒙的,莫名其妙來到這個古怪的世界,什麼「雌主」「獸夫」的,還有個眼巴巴喊她「雌母」的孩子?
她看著男人蒼白的臉,想起那間簡陋破舊的屋子,心頭僅有的那點迷茫也被煩躁取代。
住在那種地方,這男人能有什麼本事?
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她才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剛剛聽醫生一番話,他好像傷的很嚴重,再看那人半死不活的,說不定只能成為她的拖累...
「我要離婚,我要解除羈絆。」
燼曜靜靜站在燼野身旁,一隻小手正勾著燼野的手指,聽見這話驀地抬起頭。
「雌母...」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鹿天驕,輕輕喚了一聲,卻覺得眼前這張臉忽然變得無比陌生。
「你、你說什麼呢?」
病房裡幾名燼野的下屬瞬間變了臉色,眼中爬上紅絲。
解除羈絆?
指揮官拼死戰鬥,重傷昏迷,這個雌性第一件事竟是拋棄他?
旁側的公職人員也怔了怔,「雌性,你確定要解除羈絆嗎?」
「不行嗎?」
鹿天驕別開臉,用硬邦邦的聲音來掩蓋自己其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心虛。
「當然可以,但由於涉及傷者目前的醫療責任和後續費用等問題,按照程序,需要您先簽署財產確認文件。」
雖然這很殘忍,但卻是現實。
一個七階雄性突然變成了三階雄性,作為雌主接受不了想要拋棄他...也是能夠理解的。
燼野是軍方的人,財產狀況非常明晰,相關人員很快就調出燼野的資產記錄。
「這些屬於燼野指揮官結侶前的個人財產,若解除羈絆,將視為您自願放棄。」
鹿天驕接過文件,草草掃了一眼就準備簽字,卻突然被光屏上的那串數字嚇了一跳。
「等等。」她抬起頭,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我...不想解除了。」
原來這男人有這麼多錢。
如果他死了...或者徹底醒不過來,那這些錢豈不就都是她的了?
「燼指揮官的雌主大人!」
一名下屬急切地向前一步,「就請您讓我們帶指揮官回去吧,再耽誤下去指揮官他就真的...」
鹿天驕打量了一下外面那幾個身形強壯的獸人,又將視線落回病床上。
燼曜和鹿天驕對視了一眼,便感受到了她眼中的寒光。
「既然已經廢了,就不用治了。」
鹿天驕轉開眼,語調平淡。
「麻煩你們把他送回家吧,我是他的雌主,我會親自照顧好他的。」
...
燼曜獨自坐在醫院病房的飄窗上,午後的光線透過玻璃,將他安靜的身影籠罩在薄薄的光暈里。
最近他總是這樣,會不由自主地出神,想起那些舊事。
他還記得自那次重傷後,爹爹再也無法回到指揮官的崗位,身體裡的舊傷反覆發作,實力也跌落到三階獸人以下。
為了維持家用,爹爹只能去下層狩獵一些低階異化體。
那是連最底層的雄性獸人都不願意去做的事情...
即便如此,爹爹卻始終覺得虧欠了雌母。
他把自己所有積蓄都交給雌母,儘量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即使雌母從那之後對爹爹總是動輒責罵、時常摔打東西,爹爹也只是沉默地忍受。
後來...弟弟們雖成功破殼,可雌母愈發暴躁,家裡的處境也越來越艱難。
那時候爹爹總是告訴自己,雌母本性不壞,是他不好...沒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有時候他也開始懷疑,記憶中那個總是溫柔對他說話的雌母,會不會只是他的幻想。
「小主人。」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響,嚴叔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隻精緻的木盒。
「這是白家托人送來的補品,說是希望您早日康復。」
燼曜不著痕跡地側過臉,迅速抬手拭過眼角,再轉過頭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知道了,放在桌上吧。」
頓了頓,注意到嚴叔並未立刻離開,「嚴叔,還有什麼事嗎?」
「是白清妤博士說,她有一位名叫鹿天驕的朋友,想見您一面,不知您是否方便。」
「...」
燼曜的手指微微一顫,視線下意識地閃躲。
「如果您有時間,我就安排她們來醫院...」
「嚴叔。」
燼曜忽然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緊繃。
他靜默了片刻,才將目光轉向窗戶玻璃上隱約映出的自己的臉。
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凹陷,眼下還泛著淡淡的青影。
「白家的情面自然要給。」他最終開口,聲音已經平穩下來,「不必來醫院,讓她們去家裡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