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安靜,腳下的荒地變得綠意盎然。
燼曜靠坐在樹根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
小時候,爹爹總愛給他們講上層的事。
爹爹說,上層有真正的草地,不是貧民窟那種遍布金屬垃圾的荒地。
而是踩上去軟軟的、會留下腳印的草地。
爹爹還說,有植物的地方還有螢火蟲,那裡沒有異化生物的污染,永遠不用擔心會被攻擊。
每次講起這些,爹爹的眼睛裡就帶著某種令他陌生的驕傲。
而那個時候,雌母也會湊過來靠在爹爹肩上,一臉期待地聽著。
她的眼神會變得很溫柔,但不像是在認真聽爹爹的話,倒像是在仔細看著爹爹的臉。
每當這個時候,爹爹的臉就會紅得像熟透了一樣。
爹爹說,等平定了作亂的異化生物,他就帶雌母去上層治病。
不管雌母能不能好起來,他們一家人都會在一起。
——
燼曜將自己離開家的故事講了出來,鹿天驕聽得揪心。
好久不見,他們兄弟有說不完的話。
到最後,幾個崽子圍坐在一起,就那樣蜷著睡著了。
鹿天驕輕輕挪動,伸手攬過燼曜,讓他把頭枕在自己肩上。
燼曜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太久沒有這樣親近過,太久沒有聞到雌母身上那種好聞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僵硬地坐著不敢動,直到那抹暖意從肩頭傳來,一點一點滲進他的身體,他才放鬆了下來。
「對不起,燼曜。」
鹿天驕的聲音很輕,她除了道歉,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燼曜和燼安不同,關於自己被賣掉這件事情,他從來都不怪她。
他知道,自己的雌母和其他雌性不同。
他是家裡最大的崽子,他應該好好照顧雌母的。
燼曜用臉蹭了蹭鹿天驕的手腕,黑繩繫著的晶核微微發涼。
「一定有辦法讓你重新好起來的,你相信雌母,雌母可厲害了...」
鹿天驕不著痕跡地抹去眼角的濕潤,她變著法子地哄燼曜開心,說話更是用上了哄小孩子的語氣。
「真的,你別不信。你看燼安的腿,現在已經完全好了,雌母也會讓你...」
「雌母。」
燼曜開口,聲音不似其他幾個崽子的稚氣。
那是經歷了很多事之後,遠超他年齡該有的沉靜。
雌母願意哄他,哪怕是假話,他也很高興的,就好像一下子變回了小時候。
他將手覆在鹿天驕的手腕,輕輕摩挲著那枚晶核,夠了...
真的,在看到鹿天驕把它戴在身上的時候,他就已經完全好起來了。
「雌母會一直戴著嗎?」
無論以後她有多少獸夫,有多少個崽子,無論他還能活多久...她會不會一直戴著它?
這個問題對他很重要。
比他自己能不能好起來,更重要。
「你不想要這枚晶核重新回到你的身體嗎?」
燼曜搖了搖頭,嘴角彎出一個很淺的弧度。
晶核離體這麼久,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
這是事實,他早就接受了的。
而且...他覺得自己現在這樣也很好。
「這顆晶核在雌母手上,比在我身體裡,更讓我開心。」
他希望鹿天驕記住的,是那個還能護著弟弟們、能被爹爹託付的自己,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鹿天驕還想要說什麼,卻先被燼曜轉移了話題,「你的病...是不是好了?」
「病?」
鹿天驕坐直身體,燼曜也從她懷中稍稍退開,抬起頭迎上她探究的目光。
「什麼病,我沒病啊?」
這副身體比牛還壯,自從穿過來之後,她連感冒咳嗽都沒有過。
燼曜抿了抿嘴,垂下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辭。
「雌母之前...總是有些糊塗。」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刺耳的說法,「像小孩子似的。」
鹿天驕眨了眨眼,然後慢慢反應過來。
燼曜的意思是說,以前的她,有點傻?
她皺起眉,開始回想。
確實,她早就發現了。
每次做夢,或者觸碰到什麼關鍵的東西,她就會想起一些原主的記憶。
直到今天,關於原主這五年的經歷,她幾乎已經全都想起來了。
可是再往前...
比如她是怎麼認識的燼野,怎麼生下的崽子的?
前十八年的記憶,是如此的模糊。
「燼曜,我、我變成壞雌母的時候,腦子是好的嗎?」鹿天驕急切地問道。
燼曜沒想到鹿天驕會這樣問,什麼叫做「壞雌母」?
他猜想鹿天驕大概指的是她開始責打爹爹,厭惡他們幾個蛇崽的時候。
可是那不是因為爹爹受了重傷,家裡沒了依靠,所以她才...
「那個雌母...應該是的。」
鹿天驕的心跳越來越快。
是五年前。
清晰的記憶卡在五年前。
而她自己在現代的時候,也是在同樣的時間節點失憶的。
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
她是誰,她前十八年過著怎樣的生活,她從來都是調查後才得知的,而不是自己想出來的。
警局的記錄顯示她是個小混混,被拘留過幾次,都是因為小偷小摸。
可她卻本能的覺得,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她和幾個崽子的情感聯結,那種心疼和牽掛,想要拼盡全力護著他們的衝動...
就好像是,母親才會有的感覺。
難道...五年前才是...穿越?
如果她才是這個世界的人,那原主呢,回到現代去了嗎?
她們是靈魂互換嗎?
不對、不對。
現代的她已經死了,癌症晚期,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刻,是真的沒救了。
她會不會再次穿越,她會不會再次失憶,為什麼這個世界有人追殺她?
鹿天驕想不通,她到底是誰...
「雌母?」
燼曜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怎麼了?是出了什麼事嗎?燼叄說你被追殺...」
「沒什麼。」
鹿天驕猛地抬起頭,理智回籠。
無論她是誰,她都不會只求一個安逸了,她會變得強大,強大到再也沒人可以傷害到她的崽子們。
「我們一起把小午找回來,就再也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