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想起來了!」
鹿天驕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燼野的手還僵在空氣中。
「對不起,你的臉...是因為我。」
燼野寬闊的脊背此刻顯得尤為落寞,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地顫抖,這兩日發生了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那些畫面在腦海里反覆撕扯,每一幀都與他有關。
鹿天驕緩緩走到他身邊坐下,她不需要燼野的道歉。
「別這樣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和崽子們,都是被我連累的。」
異化神想殺的人是她,燼野從始至終沒做錯過任何事。
當初太息星的下層動亂,也是因為異化神發現了她的蹤跡。
而燼野不過是秉持著心中的正義,才親自帶隊救援。
如果不是和自己在一起,他又哪裡會經歷那幾年...
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捲入這場無可避免的風波。
「哥哥,我們回家吧。」
鹿天驕突然抓住他的手背,掌心貼著他微涼的皮膚。
或許,她該趁這個機會,把關於自己的一切,都跟他和崽子們講清楚。
——
屋內,幾人圍坐在客廳里,氣氛比往日沉靜許多。
鹿天驕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決定無論他們信不信,她都要向他們坦白自己的身世。
燼野站在她身邊,表情嚴肅,像是在等待著她的訓話。
「雌母,今天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嗎?」
燼午剛睡醒,眼睛睜得圓圓的。
燼叄和燼嗣都是特意從學校趕回來的,一進門便察覺到氣氛不同尋常。
看見鹿天驕那副認真又慎重的模樣,兩人不約而同地斂了神色
燼曜和燼安則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一個目光沉靜,一個表情真切。
「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必須要向你們坦白一件事情,其實那些年的「鹿天驕」,並不是我。」
鹿天驕知道自己這話有些難以理解,她正想要繼續解釋,燼曜便開口打斷:
「雌母,我們都知道了。」
鹿天驕微微一怔,什麼叫...都知道了?
燼曜瞭然,雌母這是把他們當不懂事的幼崽了。
他是第一個發現的。
然而其他幾個弟弟雖然不如他敏銳,卻也都隱隱意識到,眼前這個雌母,和那些年傷害他們的雌性並不是同一個人。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敢主動戳破,生怕她再次消失。
「雌母,小午知道你不是壞雌性!」
燼午仰起臉,聲音清脆又篤定。
燼安也點了點頭。
那些深埋在記憶中,被賣掉的恐懼,還有那些身體上的疼痛,都在遇見她之後都被一點點地被撫平。
「下層意外遇襲,中層異化獸暴亂,還有未知艦隊襲擊...」
燼叄攥緊了拳頭,抬頭看向鹿天驕,這個問題他想問很久了。
「到底是誰要殺你?」
鹿天驕沒想到幾個崽子會這樣說,她一直以為自己把他們保護得很好。
可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
「是異化神。」
鹿天驕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隱瞞。
「其實我的真實身份,是獸神轉世,小午上次被抓走,還有這次的...」
鹿天驕望了一眼燼野,而後又皺起眉頭,「都是因為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仔細觀察著燼野和幾個崽子的反應。
然而,預想中的質疑聲並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幾乎同時匯聚過來的目光。
「雌母是...獸神?」
燼午眨了眨眼睛,小小的臉上寫滿了恍惚。
真的是他們平時向獸神祈禱的那個獸神嗎?
可獸神...難道不是一個傳說嗎?
「原來都是真的...」
燼曜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塵埃落定般的篤定。
他的眼神比方才更加認真,好似他長久以的那些荒謬猜想,終於被一一印證。
「你們真的都相信我的話?」
鹿天驕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畢竟那些記憶,對她而言已經很模糊了。
「雌母從來不騙人,小午相信你!」
燼午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比起鹿天驕宣布的事情,他更喜歡此刻雌母就坐在他們身邊。
「雌母居然是獸神,那豈不是整個世界最厲害的!不對不對...整個星際獸世都是由雌母創造的呀!」
鹿天驕撓了撓頭,這麼說也沒錯。
可星際獸世已經在她不在的時候,高速運轉了五百年,早已物是人非...
燼嗣看出了鹿天驕的糾結,他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那你會有危險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燼安的臉上便揚起壓抑不住的憤怒。
「雌母當然有危險,有好幾次他們都是衝著雌母來的,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會保護雌母的!」
異化神...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算整個星際都說她好,他也討厭她!
「大不了再跟那異化神打一架!這次我們一起上!」
燼叄緊接著站起來,情緒激動道。
傳說五百年前,獸神就是敗於異化神之手。
既然雌母轉世歸來,那自然是要報仇雪恨的!
鹿天驕看著幾個崽子的反應,一時間竟有些無措,心裡更是一陣酸澀。
「不需要你們替我冒險,雌母想要的是你們都平平安安的。」
鹿天驕不怕異化神,五百年前不怕,如今也不怕。
可和五百年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有了軟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燼野突然開口道:
「是不是很疼?」
「什麼?」
鹿天驕被燼野灼熱的視線燙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被獸人背叛,很難過吧?五百年前...是不是很疼?」
鹿天驕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她看得出來,自從在醫院恢復記憶後,燼野明顯在壓抑著什麼。
但他問的問題...
時間過去太久了,久到鹿天驕早就記不清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其實...還好。」
她努力扯出一個微笑的弧度,只是嘴角上揚得不太自然,「我都快忘了...」
那時候的她,是超出自然的存在。
天生便擁有神力,凌駕於眾生之上,卻永遠像一個旁觀者。
在她的記憶里,自己總是沒有感情,也沒有情緒的。
就像一面鏡子。
映照萬物,卻不留痕跡。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肉身只是一個普通的雌性獸人,會疼、會累、會害怕失去。
那五年在異世的生活,更讓她明白了什麼叫做普通人的喜怒哀樂。
神是無心無情的。
她想。
鹿天驕現在既是獸神,卻又不完全是曾經的那個自己。
那些屬於「神」的部分,已經在五百年前的那場大戰中隕落。
如今活在這裡的,是一個擁有了太多牽掛的母親。
所以,她早就知道自己沒辦法再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