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息星的醫院裡,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下一道道光痕。
燼野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他緩緩睜開了眼。
之前幾次他都能聽見外界的聲音,可他就是醒不過來,他也能感受到鹿天驕坐在他床邊,將溫暖綿長的精神力一絲絲地灌入他的身體。
他想告訴她不要辛苦了,他不值得她這樣做。
可他就像是被釘在了無盡的深淵裡動彈不得,那種無力感,比在星際黑洞時的經歷都更讓他痛苦。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從昏睡中醒來。
「啪——」
水杯落在地上,並沒發出太大的聲響。
下一秒,剛推門進來的鹿天驕不顧滿地的水漬,直接撲倒在他身上,雙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她的髮絲散落在他的枕邊,燼野聞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氣。
「你終於醒了!」
鹿天驕聲音哽咽,絲毫不覺得自己作為雌主,在獸夫面前哭會丟了面子。
這一刻,她就是想要抱著他。
「雌、主...」
燼野的手臂回攏,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背上,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心中更是攀上陣陣綿密的疼。
「我們這是在哪,異化神...」
他只記得最後一刻,他好不容易對那蛟龍獸人發起致命一擊,卻實在無法躲開異化神的重傷。
可惜,最後還是讓她逃了。
「你放心,異化神已經被我們合力殺死了。」
鹿天驕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彎起唇角沖他笑,「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以後我慢慢跟你說,我們現在回到太息星了,一切都結束了。」
燼野默默地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他沒用,竟然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一切。
「哥哥,你終於醒過來了,你睡了好久。」
鹿天驕的聲音有些軟,也只有在燼野面前,她才能放任自己短暫地卸下身上的責任,不必成為獸神、聖雌、母親...
「哥哥你知道嗎?我們...多了兩個女兒。」她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燼野。
他受傷的時候,她和燼野都還不知道她肚子裡有了崽子呢。
燼野猛地抬起頭,瞳孔收縮,嘴唇微微張開:
「你說什麼...兩個?」
他的眼眶一瞬間濕潤了,原來那些聲音不是他的夢,她真的...
兩個女兒...雌主居然誕下了兩個有他血脈的雌性崽子?
作為一個雄性獸人,一生若是能有一個雌崽,便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死而無憾了。
可鹿天驕,他的雌主,竟然給了他兩個。
巨大的喜悅如浪潮般將他吞沒,可緊隨其後的,卻是更深的自責和愧疚。
「是我沒保護好你。」
他的脊背彎曲,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對自己如此沒有信心。
他無數次把雄性獸人從她身邊趕走,自私地想讓她只是他的。
可是他卻忘了,鹿天驕不是普通的雌性,她是獸神,她被萬眾矚目,她會遇到危險...
他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就像這次一樣,她身處危險,他卻什麼用都沒有。
「哥哥...你怎麼了?」
鹿天驕察覺到他的異樣,原本以為聽到這個消息燼野會很高興,可他的表情卻和她想像的不一樣。
「雌主,謝謝...」
鹿天驕感覺到他似乎在從她的懷抱中慢慢退了出去,那一點點距離,讓她心裡一空。
她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他。
燼野卻閉了閉眼,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任由低垂的髮絲遮住他的眉眼。
他感受著因為晶核受損而虛弱無力的身體,他本以為自己是八階獸人,就可以配得上她,可是身上的每一寸筋骨都在提醒他。
鹿天驕是永生的,但他不是啊...
「雌主。」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攥著床單的手卻指節泛白,「再找幾個獸夫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碎裂了,疼得他喘不上氣。
鹿天驕不欠他的,他卻虧欠了她太多...他還有什麼資格,獨占她?
「燼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鹿天驕沒想到他剛一醒來,開口說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這個。
她知道燼野在想什麼,被人保護和在意她當然心中歡喜,可是面對異化神,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若不是怕異化神傷害她身邊的人,她本就不想把他和崽子們卷進來。
「你是覺得我的身份,給你帶來了太多麻煩嗎?」
鹿天驕知道,燼野喜歡的是那個事事依賴他、仿佛整個世界都只有他的自己,而未必是現在這個鹿天驕。
燼野突然有些慌了,他沒了往日的成熟沉穩,眼中反而帶上了幾分懵懂,就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沒有!我不會!」
為此,他差點在星際黑洞死過一次。
他只是在昏睡中聽見了很多。
雖然腦子有些混亂,可是那種無力的感覺他真的怕了。
他和獸世大部分雄性不同,從前他想著,如果鹿天驕騙了他,他就和她同歸於盡...
哪怕傷害雌性是大罪,他也不怕,誰讓她不要他呢?
可是直到發生了這件事,他才明白,比起她不再喜歡他,他更怕的...是她會出事。
燼野撐著手臂想要坐起身來,原本強壯有力的上肢因為許久沒有得到鍛鍊,此刻竟然有些使不上力氣。
他咬了咬牙,額頭沁出一層薄汗,他嘗試了好幾下,才終於勉強撐起身體,乖順地跪坐在床上。
他作為他的獸夫,卻沒能好好照顧她,還讓她獨自生下了崽子。
這一次他除了懇求鹿天驕的原諒,再沒了任何辯解的理由。
鹿天驕站在床邊,看著他這副模樣,第一次在燼野身上看見「身嬌體軟」幾個字。
「燼野,你幹什麼啊?」
鹿天驕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她皺了皺眉,剛想要伸手把他拉起來,卻被他一把抱住。
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姿勢,忐忑中又有幾分依賴,讓鹿天驕突然想起了他失憶的那幾天。
那時候的燼野,心智退回到了十五歲,也是這樣抱著她的。
「別生氣...是我說錯了,我不說了。」燼野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頭傳來,帶著懊悔和後怕。
「能讓我看看崽子嗎?雌主。」
他像是在祈求一件太過奢侈的東西。
過了許久,沒有聽見鹿天驕的回應,他的聲音愈發顫抖沙啞,幾乎快要分辨不清:
「你還像之前那樣叫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