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中洲太一神宗山門外。
又或者確切地說，是山腳下。
震極站在那條青石長街上，一時有些發愣。
眼前這條街，兩側店鋪林立，賣靈材的、賣丹藥的、賣符籙的……
這倒無甚稀奇，也就是說明太一神宗尚能容人，亦或者是宗門弟子下山做些小本生意賺比靈石。
可之後那些賣凡間吃食、布匹、雜貨的凡人，連帶著這些凡人們混成一片的叫賣聲，著實讓震極和林楓晚訝異。
尤其是震極，他扭頭看向鳳灼，表情複雜：「鳳道友，這……這是太一神宗？」
他想像中中洲六大頂級宗門之一，玄穹大陸眾多修士心中修仙聖地一般的太一神宗，該是雲遮霧繞、仙氣飄飄，弟子們往來間皆不染凡塵。
可眼前這景象，怎麼比尋常坊市還熱鬧？
林楓晚也愣住了，小聲問：「鳳前輩，這兒……還有凡人啊？」
鳳灼還沒開口，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已經笑著招呼上了：「鳳小公子回來了？」
又見他身後的蒼無涯，「這次出宗門可夠久的，你小師兄也跟著回來啦？」
因鳳灼喜穿紅衣，衣上多繡鳳鳥圖紋，雖然驕傲卻也從不看不起人，活脫一金貴公子模樣。
故而在山腳下商販口中得了如此愛稱。
鳳灼唇角彎了彎，朝他點點頭：「張伯，生意可好？」
「好著呢好著呢！」
老伯笑得見牙不見眼，朝蒼無涯揮手，「小蒼啊，你上回說要的那種糖，我給你留了，你在這待會，我去給你拿啊！」
轉身，這老伯就到身後翻去了。
而老伯口中的「那種糖」，自是鳳灼愛吃的。
蒼無涯微微頷首，沒說話，但神情比平日柔和了些。
震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林楓晚看看那老伯，又看看蒼無涯，再看看鳳灼，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兩位前輩……和山腳下的凡人商販都這麼熟麼？
鳳灼看出了她的疑惑，只是笑了笑，沒有立刻解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隨蒼無涯下山，走到這條街時，也是這般驚訝。
那時鳳灼剛入逍遙峰不久，對這位沉默寡言的小師兄充滿了好奇。
猶記得那天下山，是為了一場拍賣會上提前透露出來的玄冥劍令。
因逍遙峰四人到的早了些，二師姐凌霜華臨時又有事要處理，把大師兄夜無痕一道帶走了，就讓蒼無涯先帶鳳灼四處逛逛。
鳳灼當時心想，就小師兄這樣幾天說不了一句話的性子，怕是他們兩人一路都得悶著走完。
哪知，蒼無涯一路走來，竟沒有一處攤販老闆不認得他。
更讓鳳灼意外的是，蒼無涯不僅由著他們招呼，還難得主動開口，把他介紹給每一個認識的人。
鳳灼當時忍不住想：這該不會是逍遙峰弟子入門必修的一門功課吧？
練劍第一課，先把山腳下的商販認全？
後來他才知道，哪有什麼必修功課。
蒼無涯只是覺得，這些人待他不錯，便也想讓他們認識自己的師弟。
就是那一點不同，讓鳳灼意識到，這個看上去冷冰冰的小師兄，其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如今多年過去，輪到鳳灼走在這條街上，被這些熟悉的商販挨個招呼。
他忽然想，若是日後逍遙峰再有新弟子入門，或許這項「傳統」也要被繼續繼承下去。
待和這些凡人們把招呼打完了，鳳灼才轉向驚訝的震極和林楓晚，唇角彎了彎：「嗯，一直都是這樣。」
知曉震極和林楓晚只是驚訝，並無惡意。
鳳灼解釋道：「真要說起來，這些凡人們住在這裡的時間比我們更早。」
「早在太一神宗立宗之前，他們就在此紮根。」
是先有這些凡人在天柱山山腳下生活，再有太一神宗立宗老祖將宗門位置選在天柱山。
從立宗之初，修士和凡人們就和平相處。
自此一代又一代，凡人們在太一神宗的庇護下，綿延至今。
說來，也是這些凡人的祖祖輩輩見證了太一神宗從無到有，直至成為中洲六大頂級宗門之一的全過程。
震極還在驚訝，林楓晚倒是慢慢回過神來，輕聲道：「挺好的。」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觸動：「我在南域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修士和凡人能夠和平共處，還能這樣說話……這地方真好。」
「是啊。」
其實要論最感同身受的，該是震極才是。
他不但是震驚，還有幾分欣喜。
「不瞞二位道友，別看我現在這樣小的年紀就有化神後期修為，實際上我是在俗塵長大的，家中爹娘都是凡人。」
震極聲音都低沉了幾分：「當年師尊發現我有靈根，且資質絕佳，要帶我走，我問的第一句話就是，還能回家看我爹娘嗎？」
「師尊說能，隨時都能。我這才拜了師。」
震極頓了頓，目光不知落在何處，「若師尊當日告訴我，踏進修仙界就得和凡人爹娘斷了聯繫……」
他搖了搖頭，「那我寧可這輩子就當個凡人，在山野間過完凡人短暫的一生。」
林楓晚聽著，微微一怔。
震極的師尊只是她父親炎羅散人的親傳師弟，她其實並不太清楚師兄的具體來歷，只隱約知道震極是師叔從外面帶回來的。
這還是頭一回聽他說起從前的事。
林楓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向街邊那些說笑往來的凡人，不知在想什麼。
見兩人各有體會，鳳灼看了一眼，沒再接話。
那邊，蒼無涯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糖把它揣進了袖子裡。
「要不要？」
鳳灼一怔：「什麼？」
蒼無涯拍了拍袖口：「糖。你不是喜歡吃？」
鳳灼沉默了一瞬，然後彎起唇角：「要。」
蒼無涯便從袖中摸出一顆，遞給他。餘下的就又放了回去，待鳳灼什麼時候想吃的時候再拿出來。
「走吧。」
做完這些，蒼無涯才抬眼看向鳳灼。
鳳灼把手裡那顆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他彎了彎唇角：「嗯，進宗。」
兩人轉身，正要招呼震極和林楓晚，卻見不遠處走出兩道身影。
當先一人身著月白長袍，面容溫潤。
落後他半步的紅衣女子身形高挑，眉帶英氣，正大步流星地往這邊走來。
「我就說是蒼師弟和小師弟！」
凌霜華一馬當先，幾個大邁步就來到兩人跟前。
夜無痕跟在她身後，雖跟得有些匆忙，但步履依舊從容。
大概猜到鳳灼和蒼無涯今日回宗，兩人顯然是早就等在這裡了。
凌霜華的目光先在鳳灼和蒼無涯身上轉了一圈，點點頭：「嗯，小師弟風姿依舊，蒼師弟亦十足俊朗，甚好。」
然後她才越過兩人，看向身後那兩道陌生身影，略有些意外地挑眉：「就兩位？雲家的那位道友沒來？」
夜無痕這時也走上前來，朝震極和林楓晚頷首致意。
這才看向鳳灼：「你二人結道大典不久後，師尊讓你們回宗好好聚聚，你們傳訊說被雲墨璇約戰，拒了邀約。」
凌霜華接話道：「就是。鳳棲蒼梧那城池，雲家造的，當日結道大典辦得甚是氣派。」
「我還想著要是雲家那位道友也來了，也托他給煉製些氣派的飛行法寶。」
鳳灼搖頭：「他同我去了南域，之後獨自回了東域。」
「這樣啊。」
凌霜華有些遺憾，但也沒多問，轉而看向震極和林楓晚，「那這兩位是？」
震極正要開口，夜無痕已溫和地接過話：「想必是震極道友和林姑娘了。之前小師弟傳訊里提過，說會有兩位朋友同來。」
他朝震極抱了抱拳：「在下夜無痕，逍遙峰大師兄。久仰震極道友威名，潛龍榜第十三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震極愣了一瞬，隨即咧嘴一笑：「夜道友客氣了。」
凌霜華聞言眼睛一亮：「潛龍榜第十三？我記起來了，還是個體修吧？前輩不若你我二人改天切磋切磋？」
雖然凌霜華修為只是元嬰初期，震極也不拒絕，爽快答應：「好啊！」
夜無痕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又轉向林楓晚，語氣溫和幾分：「林姑娘一路辛苦。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逍遙峰客院。若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
凌霜華也朝林楓晚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對震極時柔和些：「對，別客氣。」
「我待會兒讓人送些靈果過去，你師兄妹先歇著，晚些要是精神好，我帶你四處走走。逍遙峰的日落還不錯。」
林楓晚微微一怔，連忙道謝。
一行人便隨著夜無痕和凌霜華，踏入了太一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