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對鏡州整治物業的專訪傳遍全省,宋思瑤的努力沒有白費。
片名很普通,「社區治理的鏡州答卷」。
但內容不普通。
二十五分鐘的片子,建利小區占了十八分鐘。
業主老張對著鏡頭舉電費單,老太太拉著記者的手說以前一塊二現在五毛八,施工隊長講變壓器怎麼連夜吊裝。
沒有解說詞喊口號,全是當事人自己說,給人的感覺就是真實。
片子最後,記者站在公示牌前面出鏡,身後是排隊看電價表的業主。
她說,社區治理說到底是四個字,為民辦事。
鏡州給出的答案,老百姓看得見。
專題片播完不到一個小時,鏡州本地論壇就炸了。
有人把整期節目搬了上來,標題就一句話,「省台給鏡州拍的,都看看。」
下面的跟帖一條接一條。
「8棟的來了,節目裡那個舉電費單的就是我們樓的老張,真人真事。」
「我家上個月電費九十七,以前三百二。我就問一句,之前罵李市長的人,臉疼不疼?」
「疼什麼疼,人家拿錢發帖,要臉幹什麼?」
建利業主群里更熱鬧。
有人提議給李霖送面錦旗,一呼百應。
老張自告奮勇去買布料,被群里七嘴八舌攔住了。
說送錦旗太老土,不如把電費單裱起來掛物業辦公室門口...引以為戒。
第二天一早,鏡州市政府大樓里的空氣都不一樣了。
電梯裡,幾個小同志聊著昨晚的新聞,忍不住豎大拇指。
鏡州向來落後,這次正面的報導,真是揚眉吐氣!
食堂里,李霖端著餐盤剛坐下,有人主動湊過來打招呼,李市長,省台那片子我看了,拍得好。
李霖笑笑,沒接話。
最坐不住的是段凌。
今天一早主動跑到李霖辦公室,匯報全市物業排查的進展,一口一個「按您的指示辦」,姿態放得比誰都低。
李霖照舊聽,照舊點頭,照舊說「辛苦了」。
段凌走後,方正關上門,忍不住笑,「老闆,段局長這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李霖翻著文件,頭也不抬,笑笑,「老段不是一般人,能屈能伸。」
上午十點,市政府常務會。
最後一項議題,李霖通報建利小區電改進展。
通報完,他話鋒一轉,「電改是改完了,但有一筆帳還沒清。建利物業過去兩年多收的電費,涉及三千多戶,粗算下來八九百萬。我的意見,這筆錢必須退。限期清退,結果張榜公示,接受群眾監督。」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孫博臉上。
孫博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
他讓金譯悄悄退,是想把事情壓到最小。
現在李霖擺到常務會上說,限期、公示、接受監督,每一個詞都在把這件事往大了做。
可他能反對嗎?
反對退錢,就是站在老百姓的對立面。
昨晚省台的片子剛播,今天他就反對退費,傳出去,他孫博成什麼了?
「李常務說得對。」孫博開口了,語氣四平八穩,「多收的費用,一分一毫都要退給老百姓。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政府公信力的問題。我看就這麼定,住建部門牽頭,限期落實。」
說得比誰都漂亮。
表完態,他還補了一句,「建利物業是反面典型。全市的物業公司都要引以為戒,該自查的自查,該整改的整改。誰再敢在老百姓頭上動歪腦筋,發現一個,處理一個。」
話音落地,會議室里好幾個人的筆都停了。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
可在座的誰不知道,建利物業背後站著誰?
李霖低頭翻了頁文件,嘴角微揚,什麼都沒說。
散會的時候,李霖收拾文件起身,孫博從他身邊走過,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孫博笑了笑,眼底卻很冷。
李霖也笑著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表面客氣,背地裡,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意味還是很濃。
金譯是中午從戴小寒嘴裡聽到消息的。
電話里,戴小寒的聲音壓得很低,「金總,上午常務會,李霖把退費的事捅出來了。限期清退,張榜公示。孫市長當場表了態,支持。你抓緊落實吧。」
金譯捏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
幾百萬。
他本來打算悄悄退一部分,做做樣子,剩下的在帳目上做平。
現在好了,常務會定的,張榜公示,一分都跑不了。
下午兩點,建利小區門口的退費點排起了長隊。
王磊帶著物業的人擺了三張桌子,現場點鈔,業主憑房產證和身份證領錢。
老張排在最前面,領完錢沒走,站在桌子旁邊當起了義務監督員,見人就說,「看清楚了再簽,數目對不對,差一分錢都別慣著他們。」
隊伍里有人扯著嗓子喊,「早幹嘛去了?這會兒知道退了!」
「要不是李市長,這錢咱們猴年馬月也要不回來!」
王磊站在桌子後面,臉一陣紅一陣白,還得陪著笑。
有個老太太領完錢,顫顫巍巍地說了句,「閨女,不是我想要這個錢,是你們當年收得太黑了。」
負責發錢的女辦事員頭都不敢抬。
馬路對面,一輛黑色轎車裡,金譯隔著車窗看那條長隊,臉上的肉直抽。
看了一會兒,他讓司機開車。
他還有一件事要辦。
雷娜的公寓樓下,金譯讓司機停在路邊,自己上了樓。
進門之後,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雷娜面前。
「五十萬。」金譯說,「你先拿著,算是公司給你的獎金。等風頭過去,金泰在城東那個項目,銷售代理給你做,一年少說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雷娜看著那張銀行卡,沒動。
她跟了金譯幾年。
這些年的的帳,她心裡門兒清。
金譯這個人,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平時讓她辦幾十萬的事兒,給她的辛苦費從來沒超過五位數。
今天一出手就是五十萬,外加一個項目。
事出反常....
「金總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金譯笑了笑,往沙發上一靠,「跟了我這麼久,辛苦了。最近這些事,你別往心裡去。省廳查的是網絡黑產,跟你沒關係。就算萬一有人找上你,你就說是公司的正常業務往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記住了?」
雷娜垂著眼,輕輕點了點頭,「記住了。」
「還有。」金譯盯著她,「這段時間你就別出門了,在家休息。手機也別亂打,有什麼需要,讓人出去買。」
雷娜抬起頭,「金總,這是讓我休息,還是看著我?」
金譯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你看你,想多了。我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
雷娜心裡明鏡似的。
無非就是怕她出去接觸人亂說話...
更怕她被李霖悄悄給帶走了。
「我記下了。」雷娜把卡拿起來,放進抽屜里,當著金譯的面鎖了,「金總放心,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金譯盯著她看了兩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她依舊平靜,什麼都沒看出來。
「行。」他站起身,「那你休息。」
從雷娜家出來,金譯上了車,對副駕駛上的人說,「她就交給你了。去哪,見什麼人,打什麼電話,每天報給我。」
車裡的人應了一聲。
樓上,窗簾後面,雷娜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開走。
樓下多了兩個生面孔。
一個在花壇邊抽菸,煙抽得很慢。
一個坐在便利店門口玩手機,眼睛卻不往屏幕上落,直勾勾盯著她家窗戶。
雷娜的目光看向鎖著五十萬元銀行卡的抽屜。
五十萬,一個項目。
聽著是安撫,實際上每個字都在說同一句話,把嘴閉上,把事扛住。
今天上午,金譯派人來「檢修」過她家的網絡,順手幫她「清理」了電腦。
現在樓下又多了兩個人。
雷娜在窗邊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孫博讓她處理乾淨,金譯給她送錢。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可不管白臉紅臉,他們要的都是同一樣東西,讓她當那堵牆。
牆立住了,他們躲在後面。
牆立不住,他們第一時間把她推出去堵槍眼。
她想起表姐劉芳被帶走的那天晚上。
下一個,就是她。
晚上九點,李霖接到龍剛的電話。
龍剛的聲音很穩,「霖哥,劉芳招了。不過所有證據指向是雷娜,關於金泰集團的情況,她一概不知。」
李霖揉著太陽穴,思索片刻說,「也就是說,這劉芳只是外圈的人,想要掌握更多金泰的情況,還得從雷娜入手。根據她交待的證據,能指控雷娜犯罪嗎?」
龍剛嘆口氣說,「證據不夠硬,而且劉芳明確的說了,資金是雷娜提供的不假,但雷娜並沒有指示她去黑你...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想法...總之就是胡編亂造,替雷娜開罪。只能再等等了,看她還能不能交待些有力的證據。」
「也就是說,帳上看不出多大問題,劉芳還在維護雷娜...」李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小看金泰這幫人了。他們還是有點手段的,能調教出這麼忠心的下屬,越來越有意思了。」
龍剛則是笑著說,「也不見得她多忠心。只是她知道自己犯的罪不重,判不了多久,甚至罰點錢就能出去。只要她瞞住,出去後還有一幫人肯幫她,但要是全交代了,她罪名不減,得罪了金泰以後也就全毀了。這屬於是人性對利弊的衡量吧。不過這女人也確實挺能抗事,比一般男人強。」
「也是這麼個道理。不過目的還是達到了...今天白天建利小區違規收取的物業費全都退給了業主。從這一點看,這個人抓的值。敲山震虎的作用肯定是達到了。接下來就看他們會不會自亂陣腳露出更多破綻。」李霖沉穩說道。
龍剛認同的說,「沒錯。抓人也是為了配合你解決問題。你看...這人一抓,孫博那邊慌的不行,不等你開口就自己把退款的事情安排好了。所以說這幫人就是欠收拾。這件案子我們接著審,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
李霖笑笑說,「能有什麼計劃。本來想拿到孫博把柄,讓他以後在我面前低調點...現在看來這點東西對他震懾力不夠。」
龍剛驚訝的問道,「你不是想把他換掉?只是想拿捏他七寸?這樣行嗎?就算他表面客氣,心裡還是恨你入骨,你不怕他背地搞小動作?」
李霖說,「剛子,咱倆被人搞的還少嗎?多少生死攸關的時刻都挺過來了...他最多也就是給我使絆子,為難我...我現在做的這些,也正是為了擺脫他們的束縛,在鏡州能夠政令暢通。這樣我才能更好的為老百姓辦事!把他搞下台不難,他下台還會有第二個上台...我難道要跟他們一個個去斗?累都累死了,怎麼為民請命為民服務!」
龍剛點點頭,無奈的嘆口氣,「等於是黑魚池裡混進你一條鯉魚...真難為你了。接下來需要我怎麼辦,等你通知。」
李霖笑了笑。
感覺龍剛說反了。
應該是鯉魚池裡混進李霖這條大黑魚。
沒人敢跟他匹敵。反而那些鯉魚要望風而逃了...
他笑了笑說,「累倒是挺累,但也充實。尤其是看到老百姓臉上都露出笑容,我就覺得這些天努力沒有白費。哎對了,說起這事兒還得感謝思瑤姐,她組織省台記者專門報導了鏡州建利小區整改的事兒。反響很好,那些反面的聲音全都沒了。」
龍剛感慨說,「這位姐姐有事兒是真上啊。有空我得去拜訪拜訪她...向這位充滿正義感的大姐大表達一下敬意。」
李霖笑道,「別貧了。思瑤姐還單著呢,你別讓她會錯了意....哎對,你跟你那位死去活來的阿冰大美女,發展的怎麼樣?我可是費盡心思幫你牽線搭橋,你得好好把握。」
提起阿冰,龍剛直撓頭。
阿冰是冰,他是鋼鐵直男...
兩塊硬物撞在一起創造不出閃電和火花。
他遺憾的說,「她太忙了...不好聯繫...有緣再續吧。」
李霖便知道了兩人基本沒戲。
安慰他說,「你就適合柔似水的女人,讓吳廳在系統里好好給你物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