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州。
郊區一處不起眼的茶樓。
二樓包間。
十幾個西裝革履戴著金表的物業老闆圍著一個人坐著。
屋內光影斑駁，昏暗，人影綽綽只聽其聲。
「好了，說說吧，你們都什麼情況？」
中間那人氣質沉穩，一副帶頭大哥模樣，沉聲問道。
有人站起身說道，「市里規定統一標準之後，我公司收入銳減，以前一個月能賺五十多萬呢，現在...也就收入個十幾二十萬吧。」
又有人站起來說，「我情況跟差不多，收入銳減一半...這李霖一來先拿物業公司開刀，到底什麼情況？是不是在暗示我們，該給他上貢了？」
有人笑著說道，「上貢？他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兩袖清風，你要是不怕被他送進市紀委，那你去給他送禮試試...反正啊，我是不會冒這個險。」
「可是電梯GG費都讓給業主們分...我們物業公司被壓榨的沒法生存了，總得想個辦法度過這個難關啊！實在不行，咱們聯合起來，去省里找個硬關係，壓一壓他！」
「壓一壓？你去找省長還是省委書記？呵呵呵...實話告訴你，就我所知，省長和省委書記也拿他沒有辦法！我看...認栽吧！現在還有的賺，知足吧！」
「你們誰能咽下這口氣？從我們口袋掏錢分給業主...媽的...那掏的是錢，是我的豪車，是我的別墅，是我小三的生活費！我生活質量得下降多少！」
眾人鬨笑一團，無奈搖頭嘆息。
他們都是小老闆，背後沒有大人物撐腰，只能隨波逐流聽之任之。
「好了，靜一下，聽我講。」
中間那人開口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向他，一臉嚴肅認真。
只見他抿口茶，嘴角挑了挑，緩緩開口說道，「既然你們都咽不下這口氣，我可以給你們指條路...」
「哦？」
眾人好奇心加重，紛紛湊近了些。
那人說道，「法制是公平的，咱們其實都是普通老百姓，遇到不公平的事兒當然可以合法合規的向上反映問題，尋求解決。尤其是在聯名的情況，更能引起高層的重視。你們不妨停工幾日...去市信訪局把你們的訴求反映一下，看看市里作何處理。」
有人問道，「那如果，沒有引起政府高層重視呢？是不是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人笑笑說道，「我背後的關係你們誰不知道？我有辦法讓他們重視！」
「那就好那就好...」
「有金總這番話我們心裡有底。」
「是啊，只要一起施壓，停工幾日，一定能逼李霖退步的。」
「就這麼辦，回去就向信訪部門反映，我先簽字...」
「我簽！」
「我也簽！」
金譯滿意的點點頭，起身系上扣子，對眾人說道，「我不會參與，但會暗中幫你們。成功與否，看各位的決心了！就這樣，散了吧！」
眾人齊齊起身，向金譯這位領頭人物投去敬重目光，跟隨他們緩緩離去。
二日。
鏡州市信訪局。
設在市委大院旁邊。
有群眾接待窗口。
十幾輛豪車齊齊停在信訪局辦事廳外。
這些衣著華貴的物業老闆們，下車後相互使個眼色，拿著各自的訴求文件，一同走進了信訪大廳。
他們一進屋。
低頭辦公的幾個女文員瞬間抬頭，目露驚訝。
只聽為首之人舉著檔案袋，粗聲粗氣說道，「我們是來反映問題的，事情比較大，請你們領導出來！」
窗口裡的小姑娘二話沒說就跑去後邊的辦公室。
沒一會兒，一個個頭很高，領導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各位，我是信訪局楊紹輝....有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講。」
「楊局長？很好，那我們就聊聊！」
說著，十幾人跟著楊紹輝進了調解室。
眾人圍著橢圓會議桌坐下，抽著煙，翹著腳，盯著對面的楊紹輝。
楊紹輝簡單將眾人遞上來的材料看了一陣，當他看到停工等待調解的字樣後，心中猛的一驚。
十幾個物業公司，那就是幾十個小區，要是全停工了，影響的可是數萬老百姓的日常。
茲事體大！
「各位老闆們，東西我已經收到了，你們先回去...我現在就向主管領導匯報！」楊紹輝合上材料，一臉嚴肅的說道。
「在沒有得到明確答覆之前...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反正我們收入也斷了，閒著也是沒事兒，一天沒結果我們就等一天，兩天沒有結果，我們就等兩天...勞煩楊局長抓緊回報吧！」
一眾老闆眼中帶笑的看著楊紹輝。
這種場面楊紹輝也不是第一次見，還算鎮定，笑了笑說，「好，我這就匯報。但信訪局是給全市老百姓辦事的地方，你們聚在這裡已經影響我們辦公了，還請各位先回去，有消息了再來。」
這些物業老闆相互遞個眼神，領頭兒的笑了笑，起身說道，「好，給你楊局長這個面子。」
然後轉頭對一眾老闆說道，「弟兄們，咱們先去旁邊喝茶，等著！」
楊紹輝起身，目送這幫人大搖大擺離開。
人走後，他無奈的搖搖頭。
他心裡清楚，這幫人利益受損，如果不能安撫好，他們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停工幾日...這對市裡的穩定影響太大了。試想一下，三天，三天之內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各個小區的業主就會因為垃圾阻道而打電話投訴...那時候信訪量將激增。市裡的任務將加重數倍。
不敢耽擱，他連忙撥通了李霖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一秒未停，匆忙將情況說了一遍，「李市長，市里十幾個物業公司老闆，集體來反映降費問題，他們揚言，不給個說法就賴著不走了。最棘手的是，他們已經開始停工...如果不能從速解決後果不堪設想！」
聽到這消息，電話那頭的李霖並未亂，思考片刻說道，「你帶著材料來一趟，下午開全體會研判，你列席。」
「是！我這就過去。」
楊紹輝點頭答應。
掛斷電話之後連忙收集相關材料，匆匆趕往市政府。
李霖辦公室。
楊紹輝坐在他對面，一臉的焦急。
而李霖正在認真的翻看這幫物業老闆聯名遞上來的反映材料。
裡邊羅列了各公司收入數據，總結一句話就是，賠錢。
但真的賠錢嗎？
政府制定的收費標準肯定是合理的。物業公司最多就是降低收入，不可能賠錢。
相比數萬數十萬老百姓切身利益來講，他們是應該降低費用，提高服務質量。
很快，他就從中得出結論。這是一起有預謀的逼宮戲碼。目的是繼續恢復物業公司的暴利。
但，那是絕不可能的。
好不容收拾了金泰這個刺頭，目的不就是重塑市里物業公司收費亂象？已經落實的事兒，怎可能輕易推翻。
李霖不答應，廣大群眾也不會答應。
「行了，我看過了，誇大其詞罷了。下午我們開會研判一下風險，你就可以回去告訴他們，能幹就干，幹不了就撤。市政府會找其他公司接手。」
說著，李霖緩緩起身，給楊紹輝續杯茶，繼續說道，「一個月賺幾十萬還不滿足，這幫老闆的野心真是大啊，還想無限制的從業主身上吸血...那個暴利沒有標準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歷史不會開倒車，市政府更不會朝令夕改。」
楊紹輝捧著茶杯，一臉擔憂的說道，「可是，他們已經停工了，還揚言要無限期停工下去，這樣一來業主們也受不了，矛盾集中爆發的風險很大。」
李霖說，「那就告訴他們，膽敢無故停工三日以上，就走流程，解除小區與物業的合同，讓業委會接手。業主們組成班子，立馬就能恢復原有秩序，而且我們定的收費標準實際還能再降！這幫老闆要真這麼不識趣，那就等著退場吧。」
「那如果有些小區無法組織起業委會呢？」楊紹輝問道。
李霖說，「那也有辦法。重新招標，很快就會有專業公司接手。專業公司和這些地方公司相比，更有規矩。」
楊紹輝點點頭，「這確實是個辦法。只要李市長有信心，我也就不慌了。」他喘口氣，放鬆許多。
「好了，讓他們等著吧。咱們去吃飯，下午兩點半開會。」說著，李霖拿起電話叫來方正。
「同志財政局、執法局、住建局...下午列席會議。」
「是。」
方正答應一聲去了。
看看時間十二點多了，李霖帶著楊紹輝，去政府食堂吃飯去了。
下午兩點半。
孫博到場並主持會議。
李霖坐在次位，環視整個會場。
班子裡的同志們都到了，列席的市直單位一把手也都到了。
「開始開會，先由李市長通報情況。」
孫博面無表情說著，看不出喜怒。
李霖便通報了物業公司集體反映的情況。
頓時，會議室里傳來一陣陣議論的聲音。
「這些老闆的財路斷了肯定不同意。」
「這不是自找麻煩嗎？老百姓都沒有意見...」
「如果處理不好，鬧到省里，就是營商問題。」
「靜一靜。」
李霖抬手說道。
屋裡這才靜下來，紛紛看向他，又看向孫博。
「我的意思是冷處理。如果這些老闆們覺得不賺錢，可以退場，市政府重新組織招標。或者由小區自己成立業委會管理。大家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一提。」
李霖從容說道。
班子成員里都一臉默然，孫博不說話，他們自然不會第一個站出來提什麼意見。
接著就輪到在座市直單位一把手發言。
財政局長沒有意見，說，「財政局會配合組織招標...」
稅務局也沒有什麼意見，說，「只要不影響稅收，誰干都一樣，沒意見。」
輪到住建局...
段凌看看孫博，欲言又止。
「段局長，你什麼意見？」李霖冷冷看向他，問道。
段凌見孫博沒有什麼反應，壯著膽子說道，「呃~~~成立業委會是我們住建部門的職責範圍。目前全市還沒有成功選舉成立業委會的先例，都是由專業的物業公司負責小區管理...首先是成立業委會，能不能成立起來，都是個問題。還有，即便是成立起來了，原有的物業公司如何撤場，如何退、收費...該不該拿補償...這都很難界定...我的意思是不如穩住這些老闆們，這樣不會出大亂子。」
也在理。
但他沒有聽清李霖說的話。
李霖提醒說，「業委會的成立問題，當然，我是秉持支持的態度。但如果無法成立，我們可以重新招標。招標之前定好收費標準服務標準，這樣一來就能徹底制止市場亂象，維護業主利益。以前各種費用是不透明的，比如車位管理費、垃圾清理費等等都沒有一個標準，形成了亂局，各個公司有各個公司的標準，而且逐漸水漲船高，老百姓叫苦不迭。我們解決問題就要從根源解決，重新訂立合同，以法律約束才是正途。這也是我所說重新招標的目的。」
段凌表面點頭，心中暗自發笑....
重新招標？
說的容易...
鏡州的盤子就這麼大，有點規模的就這幾家物業公司。
換湯不換藥，重新招標也還是這幾家企業在相互競爭。
有什麼意義？
如果真的有新的企業想要進來分一杯羹，那麼這幾家企業就會聯合起來對付他們。
外資，根本就別想來鏡州市場！
所以說，李霖說的這些過於理想化，根本行不通。
「我作為執行單位，沒有意見。但是，穩妥起見，我還是想再聽聽各位領導意思...」
說著段凌將目光移向了孫博。
雖然孫博說了，以後讓他按李霖說的辦。
但這是開會。肯定還是以孫博最終拍板為準。
再者說，這其中就牽扯金泰的利益...
孫博他能無動於衷，任李霖將鏡州的水攪渾？
他話音落下不久。
孫博動了。
緩緩扭頭，冷漠的瞪了段凌一眼。
段凌一開始還很期待...但隨著孫博的話出口，他頓時跌入深淵，渾身冰涼。
只聽孫博聲音冷清緩緩說道，「不破不立，李市長說的很對。沒別的意見，照此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