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博的話一出口,會場霎時定格三秒。所有人都期待著孫博提出反對的意見,畢竟,開會向來都是孫博說了算了,從來沒有附和過誰的建議...忽然就照李霖的執行了?
全場靜了三秒之後,一眾班子成員看待李霖的眼神都變了。變的複雜,好奇,驚訝......
他們不明白李霖到底使了什麼招數,竟然讓孫博點頭。要知道,金泰名下可不止一家物業公司,換句話說受損最嚴重的當屬孫博表弟金譯。可是孫博愣是沒有提出反駁...
然而,李霖之所以一上來就將矛頭對準了鏡州物業亂象,也正是因為金泰集團在掌控著一半的物業公司。關於物業公司亂收費和沒服務的信訪件,早就堆滿信訪局整個房間。卻一直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話。因為他們沒人敢說話,敢說話都被孫博找各理由調走了。
物業亂象一除,鏡州市場將淨化三分。隨著金泰集團的服軟,就算是拔掉了施政最大的阻礙。
「還有別的事兒要說嗎?」孫博扭頭看向李霖詢問。
李霖說「沒事兒了。」
孫博便起身說道,「沒別的事兒了,散會。」
呼啦啦啦...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眾人開始接連起身。
但並未離去,而是等孫博和李霖先走了之後,這才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臉迷惑的收拾好筆記本離開會議室。
下樓之後。
有幾個市直單位一把手走在一起,小聲的議論道,「今兒這會開的不對勁!全程都是李市長在強調,孫市長只是附和兩句就散會了...往常可不是這樣的。」
「對啊!我也察覺出來了...平時都是孫市長主講,誰說的不對批評兩句,然後定調!可是今天,完全是在給李市長抬轎...我跟孫市長這麼久,還從沒有見孫市長在會上給誰這麼大面子。哎段局長,你說是不是?」
段凌白了那個說話的局長一眼,黑著臉不耐煩的說,「我怎麼知道!你們怎麼不去問問孫市長,問他最近是不是哪不舒服吃錯藥了!」
「喲,這小子膽大了,敢背後說孫市長吃錯藥...」
緊接著眾人就一陣的鬨笑。
因為今天孫博沒有給段凌好臉色。
讓段凌在會上出了糗...怪不得他心情不佳,出口成髒...
楊紹輝從市政府出來,直接就回了信訪局。
還有一堆事兒等著他處理呢,他才沒心思跟這幫局長們嘮嗑。
回到信訪局。
他坐在辦公室里,把那份聯名材料又翻了一遍,然後拿起座機,叫進來一個下屬。
「給上午來的那些物業負責人打電話,讓他們過來一趟,就說市里有答覆了。」
下屬去了。
楊紹輝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他想起李霖在辦公室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能幹就干,幹不了就撤。
這話說得輕巧,但那幫老闆聽了,怕是要跳腳。
半個多小時後,信訪局接待室又坐滿了人。
還是那十幾個老闆,還是那副西裝革履金鍊子的打扮。但氣氛跟上午不一樣了,上午是氣勢洶洶,現在是急躁中帶著不安。
蔣大海一進門就問,「楊局長,市里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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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紹輝沒坐,站在桌子前面,看著這幫人。
「各位,會開完了。」楊紹輝的聲音不大,但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市裡的意思很明確。物業費標準不變,這是底線,沒有商量餘地。」
「至於你們說的停工...」楊紹輝頓了頓,「市裡的答覆是,能幹就干,幹不了就撤。無故停工三日以上,一次警告二次罰款三次直接走流程解除合同,由業委會接手,或者市政府重新招標。」
屋裡死一樣的安靜。
十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說話。
蔣大海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解除合同?」他瞪著眼,「憑什麼!他們敢!?」
「敢不敢我也不知道,但是命令已經下了,呢這是紅頭文件還熱乎的...」楊紹輝說,「李市長說了,那個暴利沒有標準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歷史不會開倒車,市政府更不會朝令夕改。」
「業委會?」瘦子冷笑,「全市哪個小區成立過業委會?那玩意兒能管什麼用?」
「李市長說了,成立不了的,重新招標。專業公司接手,比現在更規範。」
「重新招標?」胖子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招什麼標?鏡州有點規模的物業公司全在這兒了!換湯不換藥,他招誰去?」
「那就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了。」楊紹輝說完,起身準備走,「你們若是繼續停工,我不攔著,我也沒有義務和權力攔著。但是文件上蓋的公章不是鬧著玩的,你們最終要怎麼做,想清楚再說。好了,沒事兒的話就散了吧。」
「楊局長...這是答覆嗎?這是商量的態度嗎?如果市里解決不了,那我們可是要去省里反應的!你們就不怕嗎?」江大海紅著眼說道。這跟他們預料的結果差太多了。本以為市里會松鬆口,就算不漲價也不會要求那麼嚴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風頭過去了還能漲回來。可是紅頭文件一下,這下所有路都堵死了!任誰也不會甘心啊!
楊紹輝懶得再搭理他們,回頭說了句,「去省里就不歸我管了。不過我提醒你們啊,政府不是由著你們撒野的地方,省政府對你們的容忍度,可沒有地方這麼高!你們想去就去,沒人攔著,但是...後果自負!」
哐~~~
門關上了。
屋裡十幾個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沒人吭聲。
蔣大海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點了根煙,手在抖。
「他真敢...」
「這他媽是趕盡殺絕啊。」
「重新招標?業委會?他以為他是誰?」
「人家是常務副市長,你說他是誰?」
「那孫博呢?孫博就不管?」
沒人接話。
一個戴眼鏡的老闆小聲說,「要不...算了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以前賺的多,現在賺的少,但好歹還有的賺。真把政府惹急了,連這點都沒了。」
「放你媽的屁!」蔣大海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算了?你算了試試?今天算了,明天他就敢把你的小區拿走!後天你就得去街上要飯!」
「可是...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能幹就干,幹不了就撤。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斗?」
「就是啊蔣哥,十幾家聯名都不好使,還能怎麼辦?」
屋裡吵成一團。有人要打,有人要退,有人兩頭搖擺。
蔣大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都跳起來了。
「都他媽閉嘴!」
屋裡安靜了。
蔣大海喘著粗氣,掃了一圈。這幫人的嘴臉他看透了。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真到事上,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但他不能跑。宏業物業是他半輩子的心血,六棟樓一萬兩千戶,那是他的命。
過了好一會兒,瘦子小聲說,「要不...去找金總吧。這事是他出的主意,他得給咱們想辦法。」
「對,找金總。」
「走走走,現在就去。」
十幾個人呼啦啦站起來,一窩蜂出了茶樓,十幾輛豪車呼嘯而去。
金泰大廈,十九樓。
金譯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驚訝。
他靠在老闆椅上,轉著手裡的打火機,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
「解除合同,重新招標,業委會接手......」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扔,「這做法,才像李霖。」
蔣大海急了,「金總,都這時候了您還笑?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金譯看了他一眼,「你們真以為停工能嚇住他?李霖這個人,你跟他來硬的,他比你更硬。你跟他來橫的,他比你更橫。停工?他巴不得你們停工呢。你們一停,他正好名正言順把你們全換了。」
「啊?那您的意思是...」
金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他轉過身,嘴角挑了挑,「硬的橫的都不行,那就來軟的。」
「軟的?」
「收買他。」金譯說,「我不信他李霖真是個聖人。當官的,哪個不愛錢?他裝清高,那是價碼沒開夠。你們湊一筆,送過去,他收了,以後大家還是朋友。他不收...」
金譯眯了眯眼。
「他不收,那就是敬酒不吃。到時候再想別的辦法。」
蔣大海皺著眉,「金總,上次不是說了嗎,李霖出了名的鐵面無私,送禮等於送死...」
「那是你們不會送。」金譯打斷他,「誰讓你直接送錢了?動動腦子。直接送錢那是行賄,他把你送進去你都沒處喊冤。但有很多種送法,不叫行賄。」
蔣大海似懂非懂,「金總,您說具體點?」
金譯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慢條斯理地說,「比如他那個秘書方正,年紀輕輕給常務副市長當秘書,圖什麼?圖前途。你們誰在省里有關係,幫他搭條線,牽個橋,讓他覺得欠了你們的人情。比如他手下那些局長主任,段凌、季海富這些人,哪個不需要政績?哪個不需要上面有人說話?你們把關係做到他們頭上,讓他們替你們說話。」
「再比如...」金譯頓了頓,「李霖本人不收,不代表他下面的人不收。政府辦、住建局、執法局,哪個環節不需要打點?你們以前怎麼跟政府打交道的,現在就怎麼跟這些人打交道。只不過以前是一個人說了算,現在得逐個攻破......」
蔣大海聽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不是直接收買李霖,是收買李霖身邊的人,把他圍起來。
「金總...」蔣大海猶豫了一下,「萬一被李霖知道了呢?」
金譯笑了,笑得有點冷。
「知道就知道了。他要是連身邊人被圍住了都不知道,那他也就不配當這個常務副市長了。」
金譯心想,李霖自己不貪,還能攔著底下人不貪?水至清則無魚,大家都沒有好處可撈...誰給他辦事兒?沒人給他辦事兒,鏡州的工作就得停!他想要出業績...白日做夢!
蔣大海不敢再問了。眾人也都默默點頭,心裡思索著該怎麼下手。
市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張威敲了兩下門,沒等裡面應聲就推門進去了。
史紀元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看見張威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來了,都打聽清楚了?」
「清楚了!」
史紀元把文件放下了。
「說。」
「我去見過金譯,問他為什麼任由李霖罰款卻不反抗...您猜他怎麼說?」張威眯縫著小眼兒一臉壞笑的說著。
史紀元最煩他來這套,眼一瞪,罵道,「有屁就放!再給我賣關子收拾你!」
張威嚇的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恢復一臉壞笑說,「他說,李霖牛逼,弄不過,只能服軟了!但是不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還有,今天市政府開了個會。」張威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十六家物業公司老闆聯名去信訪局施壓,拿停工威脅,要求恢復原來的收費標準。」
「哦?」史紀元來了興趣,「李霖怎麼處理?」
「李霖說,能幹就干,幹不了就撤。停工三日以上,解除合同,業委會接手,或者重新招標。」
史紀元愣了一下。
「孫博呢?孫博什麼態度?這可是砍在孫博大動脈了...」
張威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孫博說,不破不立,李市長說的很對。沒別的意見,照此執行。」
史紀元手裡的文件差點掉了。
他盯著張威看了好幾秒,像是沒聽懂。
「你再說一遍?」
「孫博說,不破不立,李市長說的很對。照此執行。」
「原話?」
「原話。會上所有人都聽見了。段凌在會上提了點不同意見,被孫博當場駁回去了。孫博瞪了段凌一眼,那眼神...冷的嚇人。」
史紀元緩緩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里。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之前他就覺得不對勁。
李霖罰了金泰,孫博沒反應。他還安慰自己說也許是孫博在憋大招,在等機會反擊。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不破不立,照此執行。
這八個字從孫博嘴裡說出來,只有一個解釋,孫博已經徹底臣服李霖了。
不是合作,不是妥協,是臣服。
「看來金譯說的是真的...沒準孫博真的弄不過李霖,所以...投降了!」
張威捏著下巴,故作深沉道,「也未必吧...畢竟孫博在鏡州深耕這麼多年,連您都...」
話沒說完,碰上史紀元吃人的眼神,張威生生咽下去,趕緊說道,「您是不屑於與他斗。但李霖憑什麼?」
史紀元冷笑兩聲,「憑什麼?憑人家背景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