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李霖?山南縣去的那個李霖?」
蔡喜榮正在酒桌上,猛然站起身,驚訝的問道。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他擺擺手,拿著手機快步走出包間,站到了走廊盡頭。
「小東,你跟我說實話,你怎麼惹上他了?」
劉東帶著哭腔,把今天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李霖怎麼看瓦村,怎麼在飯桌上訓他,怎麼說要成立調查組,怎麼走之前撂下那些話。
蔡喜榮越聽,心越涼。
「叔,你在省里路子廣,跟楊廳長也說得上話。」劉東像抓住救命稻草,「您能不能出面,幫忙跟李霖遞個話?讓他高抬貴手,別跟我們一個正科級計較...花多少錢打點都行,您一定要幫幫我啊!我看李霖市長的架勢,不處理我不罷休啊!」
「你給我打住!」
蔡喜榮壓低聲音呵斥道,「遞話?打點?你昏了頭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誰?」
劉東愣住,「他...他是我們鏡州的常務副市長我...還會是誰?」
「無知!!」蔡喜榮一字一頓,「李霖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在省里名氣很大,你要多少長點腦子,也不至於對他一無所知!你要是對他有所了解,也不敢去得罪他!」
「傳言,楚國安、屠明...這些曾經在漢江一手遮天的人物,都是被他給弄下台的!而且,人家跟程省長稱兄道弟,他岳父,還是京城大佬兒!...你一個正科級在他眼裡屁都不是!別說是你,就我這個處長,在他眼裡都不值一提,你還敢得罪他?」
「去年楊廳長專門邀請他來省里就為和他一起吃頓飯,飯桌上楊廳長親自給他斟茶,一口一個小霖叫著!我當時身為服務人員,就在邊上坐著,看得清清楚楚!」
「你讓我替你給他遞話?我拿什麼東西遞?我他媽有資格見人家嗎?你呀你呀...好自為之吧!哎......」
劉東捏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叔,他真這麼厲害?那我豈不是死定了?誰都擋不住了嗎?」
「叔...瓦村的事,我是有責任的,可好處也不全是我一個人拿的呀...顧朝夕他們都有份兒...這鍋我不能一個人背啊!」
「現在知道怕了?」蔡喜榮的聲音冷得像冰,「早就說讓你適可而止別那麼貪婪!你就是不聽!給你一個項目你就要扣下來一半裝自己口袋,那不是早晚出事兒嗎?嗨!!!讓我說你什麼好!」
電話這頭,劉東徹底傻眼,整個人失去力氣,癱軟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的問道,「叔,真沒有辦法了嗎?」
蔡喜榮沉默了幾秒,語氣緩和了一點,但更冷。
「小東,我跟你說三句話,你記好。」
「第一,挨打要立正。調查組真來了,你態度給我放端正,該認的認,該退的退,興許還能留條命。」
「第二,別替任何人扛。瓦村的事誰拿了就是誰拿了,你一五一十說清楚。你要是想講義氣替別人兜著,最後牢里蹲的就是你一個人。」
「第三...」蔡喜榮頓了頓,「我正在考察期,馬上提副廳。這事兒我不便替你奔走,但是我不會棄你不顧的,我們單位的陳淑萍是錢凌雲的前妻,而錢凌雲是李霖的老領導,我想...如果陳淑萍願意出面替你說兩句好話,興許你還有救!」
「叔!您就是我的救星,一定要救救我一定要救我......」劉東嘶吼。
蔡喜榮嘆息搖頭,「只能說是試試...誰知道陳淑萍願不願幫我的忙呢。」
劉東抓住救命稻草,說道,「我出一百萬,不,兩百萬來擺平這個事兒!只要她能幫我,事後另有答謝!」
兩百萬?
蔡喜榮想了想,緩緩點頭。
他知道陳淑萍這個女人平時愛打麻將,輸多贏少,和錢凌雲離婚後比較落魄。
兩百萬,興許能打動她。
「好吧,你等我消息!」
嘟嘟嘟。
電話掛了。
劉東舉著話筒,站在辦公室里,像根木頭。
窗外的天全黑了,鄉政府大院裡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這間自己坐了五年的辦公室,陌生得嚇人。
聽表叔的意思,李霖這人根本惹不起!
雖然有點盼頭,希望那個陳淑萍能幫他一把。
但他心裡還是沒底!
「哎......」
劉東癱軟在椅子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不行,不能就這麼完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他得找顧朝夕!不管結果怎麼樣,不能白白便宜了顧朝夕。再怎麼說,他之所有有膽子貪,這膽子還不是顧朝夕給的?他在項目上收的錢,一多半都孝敬了顧朝夕,這時候顧朝夕不會不管他的。如果顧朝夕真的敢不管他,他就會像表叔的說的那樣,進去後把他們全都交待出來,誰也別想好過!
劉東像溺水的人看見木板,抓起手機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喂,小劉啊。」顧朝夕的聲音不緊不慢,背景里還有碰杯的聲音,像是在應酬。
「顧書記!出事了!」劉東的聲音都劈了,「李霖今天來瓦村了!康養之家、民宿、遊樂場全看了!晚上在鄉里吃飯,他當面跟我說,要成立調查組查瓦村!顧書記,您可得想想辦法給擋住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朝夕笑了。
「我當什麼事。」他慢悠悠地說,「就為這個?」
劉東愣了,「顧書記,這...這還不嚴重嗎?」
「嚴重什麼?」顧朝夕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小劉,我問你,調查組是哪個級別縣裡市里還是省里?」
「他說...市委調查組...」
「那不就結了。」顧朝夕冷笑一聲,「市委調查組,市委調查組,那得市委點頭才能成立。市委誰說了算?史書記!史書記不簽字,他李霖一個常務副市長,能調得動市委調查組?他嚇唬你呢!」
劉東的呼吸稍稍平了一點。
「可是顧書記,他要是不走市委,走市政府那邊...」
「市政府?」顧朝夕嗤笑,「市政府調查組只能調查,不能處分人。你們鄉的幹部,組織關係在縣裡,管你們的是縣委!他李霖的手,伸不進洛安的人事!再說了...」
顧朝夕壓低聲音。
「我今天下午剛跟史書記匯報過工作。史書記對洛安的工作是滿意的,下個月現場會照樣在洛安開。這個節骨眼上,史書記會允許有人在洛安搞出大動靜?這不是打他的臉嗎?李霖初來乍到,這點政治覺悟都沒有?」
「那...那我該做什麼?」
「三件事。」顧朝夕的聲音沉下來,「第一,把瓦村該補的手續補齊,合同、帳目,能理順的全理順。第二,讓你下邊的人把嘴閉嚴,誰問都是那套話,論證過的項目,市場不好,沒辦法。第三,這兩天夾起尾巴做人,別再去招惹李霖,他愛看什麼讓他看去,看完他就走了。」
「他一個常務,管天管地,還能管到我洛安的村里來?小劉,把心放回肚子裡。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呢。」
劉東長長出了一口氣,連聲說,「哎,哎,謝謝顧書記,謝謝顧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行了,我在陪客人,掛了。」
電話掛斷。
劉東抹了把臉上的汗,忽然覺得今晚這一切像場噩夢,現在醒了。
對啊,他慌什麼?
顧書記背後站著史書記。史書記是鏡州的天。李霖再橫,能橫過天去?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著,心跳慢慢恢復了正常。
他卻不知道,此時此刻,縣城那家酒樓的包間裡,顧朝夕放下電話之後,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他端著酒杯,半天沒喝一口。
陪酒的幾個老闆察言觀色,都不敢吭聲。
李霖真的跑到瓦村去了。
還看了康養之家,看了民宿,看了遊樂場。
那些地方什麼德行,他顧朝夕比誰都清楚。
「散了吧。」顧朝夕忽然站起來,抓起外套,「我有事兒,今晚先這樣。」
一群人正喝到興頭兒上,顧朝夕突然要走,所有人愣了幾秒,隨後敗興散去。
......
同一時間,鏡州市政府。
李霖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回來以後沒回宿舍,把今天拍的照片、記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市公安局局長季海富的手機。
「季局長,我李霖。休息了沒有?」
「李市長?沒休息沒休息,您有什麼指示?」季海富的聲音一下精神了。
「有個案子,想跟你通個氣。」李霖言簡意賅,「洛安縣槐樹鄉瓦村,村集體的遊樂設備,四百多萬的資產,被村委會副主任王山魁指使他侄子拉到縣城,開了個收費的淘氣堡,經營快一年了。人證有,物證在那兒擺著。這不是違紀,這是盜竊,該你們公安管。」
電話那頭,季海富沉默了幾秒。
「李市長,這個案子...證據要是紮實,抓人肯定沒問題。可是...」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實話說了。
「洛安那個地方,您也知道。顧朝夕是史書記一手提起來的人,縣裡的政法口都聽他招呼。我們市局直接跨過去抓人,動靜不小。一個村委會主任是小事兒,抓就抓了,可是他背後萬一牽連著別人...史書記那邊問起來...我該怎麼回答?」
他的顧慮很實在。市局抓個村霸容易,可這一抓,就等於把刀插進了洛安,插進了史紀元經營多年的地盤。他一個公安局長,夾在常務副市長和市委書記中間,一步走錯,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李霖聽明白了。
「季局長,我問你三個問題。」
「您說。」
「第一,東西是不是偷的,存在不存在違法?」
「照您說的情況,是。」
「第二,盜竊歸不歸公安管?」
「歸。」
「第三,」李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我給你下的正式指令,程序上有沒有問題?」
季海富深吸一口氣,「沒有。」
「那就行了。」李霖說,「出了事,我負責。你不用管史書記怎麼想,也不用管顧朝夕怎麼跳。你就記住一點,你抓的是賊,追的是贓,天經地義。天王老子來了,這句話也挑不出錯。」
「先把偷設備的人抓了,設備追回來。我不要求多,就這一件事,辦漂亮,先震懾一下。讓洛安那些人看看,法這個字,在鏡州還管用不管用。」
電話那頭,季海富握著手機,站了起來。
他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個來回。
說實話,從物業整頓那陣子起,他就已經上了李霖這條船。
這幾個月他看得明白,這位李市長,說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孫博那麼深的根,都讓他一根一根刨了。
上了船,就不能兩頭踩。
瞻前顧後,死得更快。
「李市長,我明白了。」季海富站定,聲音沉了下來,「我馬上部署。明天一早,刑偵支隊加兩個城區大隊,先把縣城那個淘氣堡控制住,人贓並獲。設備追回來,人帶回來審。」
「好。」李霖說,「注意兩條。第一,行動保密,天亮之前,不許走漏半點風聲。第二,文明執法,全程錄像,程序上要乾淨,不能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明白!」
掛了電話,季海富在屋裡站了幾秒,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邊走邊撥通了刑偵支隊長的電話。
「把你的人集合起來,明天一早去洛安抓人!」
......
半夜。
槐樹鄉政府。
王山魁戰戰兢兢地站在劉東辦公桌前,頭都不敢抬。
他是接到劉東電話連夜趕來的,一路上腿都是軟的。
「你個蠢貨!」
劉東一看見他就來氣,抓起桌上的文件夾摔了過去,文件散了一地。
「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把民宿收拾好,讓你管住嘴!你倒好,五萬租金,張口就來!設備拉去縣城賺錢,你當李霖是瞎子?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現在好了,調查組要來了!你高興了?你滿意了?調查組下來第一個拿你開刀!」
王山魁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小聲嘟囔,「我...我也沒想到他會問那麼細...」
「沒想到?你還有臉說沒想到!」劉東指著他的鼻子,「你脖子上頂的是個夜壺嗎?啊?平時人五人六的,金表戴著,小車開著,真遇到事兒了他媽的就知道給我打電話!」
王山魁膝蓋一軟,差點沒跪下。
「劉書記,您可得救救我!我一家老小...我要是進去了,他們就完了!」他帶著哭腔,「那點設備的事,都是小事啊,能補上,我明天就讓我侄子把東西全拉回來,一個螺絲釘都不少...」
「行了行了!」
劉東不耐煩地擺擺手,往椅背上一靠,緩了口氣。
「要不是看在你妹妹的份兒上,我他媽才懶得管你!這些年你在村里也沒少撈吧?該出出血了!你拿出來一點,我幫你去縣裡市里打點打點。」
王山魁抬起頭,眼巴巴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問,「得...得多少錢啊?我這些年可沒撈多少錢...都是辛苦錢。」
劉東瞪他一眼,「你、你外甥、侄子住的民宿,一年給你省個幾萬租金沒問題吧?他們沒給你拿一分錢?遊樂場的設備拉到縣城,一個月你分個兩萬塊沒問題吧?還有那些溫泉水,一年十幾萬的收入有吧?你還跟我裝窮?草~~~ 你的底細我還不清楚?」
王山魁委屈的說,「是有這麼多,可是...陳鄉長他們我也沒少孝敬....哎,算了,只要能過去,您說拿多少我就拿多少。」
劉東皺眉道,「你以為是我要錢?是給你打點是救你的你知道嗎?去見縣裡的領導我不給人家拿幾條煙?不請人家吃頓飯?草~~~我稀罕你那點錢?」
王山魁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劉東擺擺手,「妥了,你拿二十萬吧,這事兒我給你擺平,不讓李霖找你麻煩。」
「二十萬?」
王山魁驚訝的張大了嘴。
劉東擰眉說,「不願意?也好,我還懶得管呢。」
「願意...願意...」
王山魁苦著臉說道。
「我剛跟顧書記通過電話。」劉東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繼續說,「顧書記說了,李霖這是在嚇唬人。調查組,調查組得市委批,市委史書記不點頭,他成立得起來嗎?」
「再說了,咱們縣裡的人,歸縣委管。他李霖是市裡的常務,手再長,能伸到洛安來處分誰?只要顧書記不發話,縣裡沒人敢動你一根汗毛!」
「這二十萬你也別覺得冤,是買個保險知道不?得讓顧書記看到你的忠心和決心!」
王山魁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明白了,都挺您的。」
劉東吐出一口煙,「回去後把手續補一補,嘴閉嚴點。李霖他看完熱鬧就走了,走了就消停了。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別怕!」
「哎!哎!」王山魁如蒙大赦,腰都直了起來,臉上重新堆起笑,「劉書記,那您早點休息,我回去了,我回去就把手續理一理...」
「嗯,去吧。」劉東揮揮手,又補了一句,「記住,這幾天把尾巴夾起來!還有,讓你侄子那個淘氣堡,先關門!」
「哎哎,我懂,我懂!」
王山魁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多了。
出了鄉政府大門,夜風一吹,他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回到家,媳婦問他有事兒沒事兒?
他大咧咧往床上一躺,擺擺手,「沒事兒!劉書記說了,李霖就是嚇唬人!」
「那就好,嚇死我了...」他媳婦兒拍著胸口說。
殊不知,市局季海富已經安排妥當,明天天不亮,就去洛安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