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局裡跟幾個辦案民警碰案情。
「人找到了,皇KTV地下室,速來!」
鋒哥壓低的聲音從聽筒里擠出來,龍剛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所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跟我走!」他抓起外套,沖滿屋子的人吼了一嗓子。
辦案民警呼啦啦站起一片。
龍剛邊往樓下跑,邊撥通了季海富的電話。
「季局,張威找到了!在皇KTV地下室!你立刻派人,跟我一起去抓人!」他對著電話,聲音急促地說。
電話那頭,季海富愣了一下。
找到了?
他捏著手機,手心瞬間沁出一層汗。
「好,好,我馬上安排!」他強壓著聲音里的波動,一口應了下來。
掛斷電話,季海富坐在椅子上沒動,捏著手機的手有點抖。
他定了定神,按慣例撥通了賀明軍的電話。
這麼大的抓捕行動,按規矩,刑警隊長必須得領隊。可是電話撥過去,提示已關機......
季海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才想起來,賀明軍已經沒了。
被張威...反殺了!
他心中又猶豫起來,如果張威被抓,他不也完了嗎?
但這個節骨眼上,他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只能硬著頭皮去抓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下樓,正好撞上迎面過來的龍剛。
「龍主任,明軍的電話關機了。」季海富皺著眉,一臉詫異地說,「這個節骨眼上,他怎麼會關機?」
龍剛也覺得納悶。
這幾天辦大案,事事離不開賀明軍協調,他從來都是二十四小時開機,隨叫隨到。
「關機?」龍剛腳步頓了頓,嘀咕道,「這小子搞什麼名堂?」
可眼下最關緊的是抓張威。
鋒哥一個人釘在那兒盯著,萬一暴露,隨時有生命危險。
「不管了!」龍剛一擺手,急聲說道,「季局,你抓緊召集人手,人要是跑了,咱倆都得擔責!」
季海富凝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親自帶隊去抓人!」他沉聲應道。
龍剛點頭答應,轉身下樓集合隊伍去了。
季海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複雜。
他摸出對講機,開始調人。
......
密室里,空氣凝固得像塊鐵。
張威握著槍,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的幾乎攥不住槍柄。
石伍握著刀,貼在門側的死角里,一動不動。
兩個人都不敢出聲。
牆上的監控屏泛著幽幽的藍光。
畫面里,鋒哥挾持著小廖,釘在牆根底下,沒有動,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不知道在等什麼。
張威盯著屏幕,喉嚨發乾,朝石伍努了努嘴,壓著嗓子問道,「怎麼辦?」
「他肯定在等幫手。」石伍盯著屏幕,冷冷地說,「我們不能耗下去,得衝出去了!」
張威凝重地點了點頭。
「嗯,說的對,等他們人來了,我們就跑不了了。」他咬著牙說。
兩個人的眼神對在一起。
事到如今,橫豎都是死,衝出去,興許還有條活路。
張威深吸一口氣,捧緊了手裡的槍,走到牆邊,從裡邊推開了暗門。
暗門外,鋒哥挾持著小廖,縮在牆壁的陰影里。
他正盯著樓梯口的方向,估算著警察趕到的時間,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那面平整的牆,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
鋒哥心中一凜。
門,自己開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一個握著槍的身影已經從門裡跨了出來。
張威!
鋒哥瞬間明白過來,大事不妙。
對方這是發現他了!
只見張威抬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陰影里的鋒哥。
好在鋒哥身前有小廖擋著,張威沒有立刻開槍。
「你是誰?!」張威端著槍,厲聲喝問道。
「抓你的人!」鋒哥把小廖往身前一橫,聲音沉穩地答道,「警察馬上就到,聰明點,老實等著!」
張威仰面哈哈大笑。
「大言不慚!」他笑罷,把臉一橫,惡狠狠地說,「鏡州還沒人敢抓你張威爺爺!你趕緊把小廖給我放了,不然我就開槍了!」
「開槍?」鋒哥面不改色,語氣平靜地回敬道,「開槍你罪名更重。你不會那麼傻吧?」
張威心中猶豫了一下。
可這個念頭只轉了半圈,就被他摁滅了。
賀明軍都已經死了,是他跟石伍聯手殺死的,殺警察的死罪都背上了,還在乎多弄死一個?
他抬手重新對準鋒哥和小廖,可那根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抖得厲害,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張威開了半輩子夜總會,砍人見過,死人見過,可親手開槍殺人,他還從來沒幹過。
鋒哥縱使身經百戰,面對生死,也難免心頭一緊。
他把小廖死死拉在身前當肉盾,一步步往出口的方向挪。
他本以為,憑著這面肉盾,就能這麼僵持到警察衝進來。
沒料到,意外發生了。
石伍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看張威囉囉嗦嗦半天放不出一個屁,早就不耐煩了,幾步跨上前,劈手從張威手中奪過槍。
「廢什麼話!」他低吼一聲,抬手就是一槍。
砰!
槍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可惜他是真沒用過槍。
這一聲槍響,先把他自己嚇了一跳,手腕一哆嗦,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只在牆上崩出一串火星。
鋒哥見對方來真的,拖著小廖就往出口退。
他心裡清楚,只要自己守住樓梯出口,這兩個人就絕對跑不了。
張威見石伍的槍法跟狗屎一樣,又劈手把槍奪了回來。
「我來打!」他紅著眼吼道。
說著,他將槍口毫不猶豫地對準了小廖。
「威哥!威哥別!是我啊!小廖!」小廖嚇得魂都飛了,帶著哭腔拼命哀求。
張威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不管小廖怎麼哀求,他都沒有半點反應。
警察快到了,他們必須突圍出去,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這時候他才明白,石伍說的真對,人在沒有受到生命威脅的時候,是下不定決心的。
現在,他下定了。
打死鋒哥,搭上小廖,也在所不惜。
砰!砰!
張威連開兩槍。
鋒哥拽著小廖猛地往旁邊一撲,子彈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去,打在雜物堆上,木屑橫飛。
幸好地下室里雜物堆多,鋒哥拉著小廖就地一滾,躲到了一摞酒箱子後邊。
「追!」張威端著槍,跟石伍一前一後追了上去。
鋒哥拖著小廖在雜物堆之間左閃右躲,子彈沒了,張威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衝到樓梯出口,斜里忽然傳來小廖一聲悶哼。
一顆跳彈,不偏不倚,射中了小廖的腹部。
小廖捂著肚子,一聲沒吭地倒了下去,身下很快洇開一灘血。
鋒哥沒空多想,撒開手,幾個箭步飛奔進了樓梯間。
張威和石伍在後面緊追不捨。
雙方在樓梯上狹路相逢。
張威抬槍還想再打,鋒哥手腕一抖,伸縮棍甩出一道寒光,狠狠抽在他的手腕上。
咔的一聲脆響。
張威慘叫一聲,手槍脫手飛了出去,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樓梯角落。
他的手,斷了。
石伍揮舞著鋒利的刀子撲上來,刀刀直取要害。
可短棍天生克制短刀,棍長一寸,勢強一分。
加上石伍這些年夜店熬油似的過日子,身子早垮了,十幾個回合下來,在鋒哥手裡愣是沒占到半點便宜。
鋒哥瞅准一個空當,一棍橫掃,正抽在石伍持刀的手腕上。
又是咔的一聲。
短刀噹啷落地。
就在鋒哥壓著石伍,要把他徹底拿下的當口,只聽身後咔嚓一聲輕響。
張威用左手撿起了地上的槍。
槍口,抵住了鋒哥的後腦勺。
鋒哥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開槍啊!」石伍癱在地上,扯著嗓子嘶喊,「你愣著幹什麼!一會兒警察到了,誰也走不了!」
張威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槍口死死頂住鋒哥的後腦。
他閉上了眼睛。
手指,扣下了扳機。
......
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黎明的寂靜。
十幾輛警車呼嘯而至,把皇KTV圍了個水泄不通。
車門砰砰砰接連推開,季海富率先跳下車,一眾全副武裝的民警迅速在院子裡集結。
「行動!」季海富大手一揮,帶頭衝進了KTV。
龍剛也帶著他的人,緊隨其後沖了進去。
奔跑中,季海富有個不易察覺的小動作。
他把自己的手槍掏出來,咔嚓上了膛,緊趕兩步湊到身邊的刑警支隊副隊長耳邊,壓低聲音交代,「歹徒有致命武器,遇到威脅別猶豫,直接開槍擊斃!」
副隊長沒想那麼多,重重點頭答應,「明白!」
一行人衝下地下室,龍剛一眼就看見,鋒哥一個人渾身沾滿血漬,靠坐在地下室入口的牆角,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龍剛趕忙衝過去,蹲下身急切地問道,「阿鋒,你嚴重嗎?張威呢?」
鋒哥擺了擺手,朝地下室裡頭揚了揚下巴。
「兩個人都在裡邊,跑不了。」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哦對了,有一個受了槍傷,不知死活。」
龍剛點點頭,一揮手,帶著人衝下地下室。
下去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伍癱在樓梯拐角,兩條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齊齊折斷,人已經暈死過去。
張威倒在不遠處的地上,雙手捂著肚子,痛苦地抽搐著,哼哼都哼哼不出聲了。
再往密室里搜尋,眼前的景象讓一眾民警倒吸涼氣。
小廖仰面躺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溜圓,已經沒了氣息。
密室牆角,一具被塑料膜裹成粽子的屍體靜靜躺在在那裡,拆開一看,正是失蹤的刑警隊長賀明軍。
眾人大驚失色。
誰也沒想到,這間不起眼的地下室里,竟然藏著兩條人命。
龍剛站在密室里,環顧著這一片狼藉,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時,鋒哥被人攙著走了下來,把剛才那場生死搏鬥,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原來,張威抵著他後腦勺扣下扳機的時候,槍,沒有響。
那把槍里,統共只有三顆子彈。
石伍打了一發,張威打了兩發,早就打光了。
張威閉著眼連扣了幾下,撞針空撞的聲音,在死寂的樓梯間裡格外刺耳。
就趁著張威愣神的那一剎那,鋒哥反手一棍把他抽翻在地。
生死相搏,鋒哥不再留手,一根伸縮棍上下翻飛,先把張威打得滿地翻滾,又一棍一個,敲斷了石伍的兩條手腕,直打得兩人再無還手之力,才把槍踢到一邊,把他們拖進地下室反鎖起來,自己挪到出口守著,等警察趕到。
「那小子閉眼開槍的時候,我魂都涼了半截。」鋒哥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咧嘴自嘲道,「沒想到,是老天爺給我留了條命。」
龍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出來。
季海富站在密室門口,看著賀明軍的屍體,看著被打折手腕的石伍,看著癱在地上的張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藏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了腰間的槍套。
「全體都有!」他猛地提高嗓門,朗聲下令,「封鎖現場!保護證據!把嫌疑人立刻送醫看押,一個都不許出岔子!」
民警們齊聲應是,現場忙碌起來。
季海富背著手,踱到龍剛身邊,一臉沉痛地嘆了口氣。
「龍主任,明軍他......」他搖著頭,聲音哽咽地說。
龍剛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賀明軍的死很蹊蹺。
從他的穿著來看,不是來執行公務的。分明是偷偷跑來的。
目的是什麼呢?令人浮想聯翩。
還有,龍剛即刻讓市局的同志查了賀明軍配槍用彈數量。
很快查出來,這三顆子彈不是記錄中...很有可能是他私藏的。
這就更加令人生疑,賀明軍能找到張威,卻不報告,私下來見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局長,明軍怎麼死的,還有待調查...現在的情況是,必須派人守好這兩名嫌犯,不能讓任何無關人員靠近。這樣吧,看守的任務就交給我了。」
說罷,龍剛一抬手,招呼眾人收隊。
而季海富站在現場愣了好一會兒,這才跟上。
他心想,現在張威和石伍重傷...在醫院裡興許...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