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幻影平穩地停在西郊墓園外。
林洛阮的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低著頭,細軟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一紅一金兩顆草莓夾心糖。
近鄉情怯的緊張感在車內空間蔓延。
「乖乖,到了。」
車門被保鏢從外面拉開,冷風倒灌進來。
黑傘被撐開,擋住漫天肆虐的寒風。
靳寒洵一手拿著紮好的純白菊花以及裝滿祭品的食盒,另一隻手將林洛阮發涼的手掌包裹進去,牽著他踏上覆著殘雪的青石板路。
兩人並肩朝著第七排的方向走去。
越往墓園深處走,環境越發偏僻荒涼,兩旁的枯枝被寒風吹得簌簌作響。
林洛阮瑟縮著肩膀,下意識往靳寒洵身邊躲。
「乖乖,別怕,哥哥在。」
靳寒洵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擋住風口。
手臂攬過林洛阮的肩膀,把人往懷裡攏了攏,帶著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幾條雜草叢生的小徑,兩人終於在一處逼仄陰暗的角落停下。
前方並排立著兩塊墓碑,編號34,編號35。
等到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林洛阮的眼眶。
屬於父母的安息之地,破敗得令人觸目驚心。
四周雜草荊棘已經有一人高,橫七豎八地交織在一起,將兩塊石碑完全淹沒。
石碑表面遍布層層疊疊的蛛網,還有大片暗綠色的青苔。
碑面上刻著的字跡全被髒污填滿,早已無法分辨。
林洛阮怔怔地站在原地,視線釘在那兩塊泥濘不堪的石碑上。
壓抑了整整十年的委屈、自責與心酸,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心底的防線。
他急切地掙開靳寒洵的手,完全不顧那些荊棘尖刺與蛛網泥污,抽泣著想要徒手去清理。
靳寒洵心頭一痛,手掌握住那截細軟的手腕,將林洛阮圈進懷裡。
他捧著林洛阮的臉頰指腹一點點抹去他臉頰上的淚水,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憐惜。
「乖乖別動,站在這裡等哥哥好不好?」
林洛阮哭紅了雙眼。
「阮阮……想要弄乾淨……「
靳寒洵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哥哥來,乖乖守著哥哥,哪裡沒弄好,你跟哥哥說。」
話音剛落,靳寒洵脫下身上那件黑色高定羊絨大衣,隨手丟進身後保鏢的懷裡。
隨後,他解開袖扣,將高定襯衫的袖口一圈圈挽起,蹲在了滿是泥濘和荊棘的墳前。
身後的保鏢見狀心頭一驚,慌忙上前想要代勞。
「靳爺!讓屬下來!」
靳寒洵抬起手直接制止了保鏢的靠近。
「不用。」
這是乖乖的父母,他絕不假手於人。
靳寒洵伸手攥住那叢帶刺荊棘,手腕發力,將其連根拔起。
泥土連同殘雪飛濺出來,泥水弄髒了他挺括的襯衫。
十分鐘後,碑前的荊棘和雜草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墓碑也得以重見天日。
靳寒洵的視線落在墓碑上,神色專注而虔誠,隨後他轉身吩咐保鏢。
「去提桶清水,再拿塊毛巾。」
保鏢不敢再多言,立刻轉身下山去準備了。
不出五分鐘,保鏢便提著滿滿一桶清水迅速折返。
靳寒洵將整條毛巾浸入冰冷刺骨的清水中,用力擰乾。
他重新單膝蹲回碑前,從石碑最頂端開始,一點一點、細緻地往下擦拭。
林洛阮吸著通紅的鼻子,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附著在石材表面的泥污、蛛網和青苔被一點點剝離。
林家父母的名字顯露出來,兩張溫和帶笑的黑白照片也變得清晰可見。
做完這一切,靳寒洵往後退開半步。
他從保鏢手裡接過濕巾,將雙手上的泥土擦淨。
隨後打開食盒,將清洗乾淨的蘋果碼成品字,又將一碟糕點恭敬地在石台上。
靳寒洵向後退了半步,深深鞠了一躬後,轉過身,看向縮在圍巾里還在掉眼淚的林洛阮,朝他招了招手。
「乖乖,可以跟爸爸媽媽說話了。」
林洛阮點點頭,接過靳寒洵遞過來的一束菊花,將他們放在供品旁。
隨後雙膝一彎,跪在了墓碑前那塊被清理乾淨的青石板上。
他解開裹住自己臉頰的圍巾,伸出手撫摸著墓碑上父母的黑白照片,指腹緩緩下移,停留在父母名字上方。
「爸爸……媽媽……阮阮來看你們……」
林洛阮呢喃著,又將口袋裡那兩顆被體溫焐得發熱的草莓夾心糖拿了出來。
一紅一金兩顆糖,無比珍重地放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仰起哭得濕漉漉的臉蛋,看著墓碑上那兩張帶著笑意的黑白照片。
眼淚順著臉頰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可林洛阮卻用力地向上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明媚又幸福的笑。
他指著左邊那顆紅色的糖果。
「爸爸媽媽,這顆紅色的糖,代表阮阮現在過得很甜。」
「阮阮現在每天都有草莓蛋糕吃,生病了有人哄,睡覺了有人抱。」
「還有沈老師教阮阮寫字,阮阮已經認識很多字,明白了很多道理。」
「再也沒有壞人欺負阮阮了,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說到這裡,林洛阮頓了一下,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指尖挪到了右邊那顆金色的糖果上。
臉頰上也蔓延開一抹羞澀的緋紅。
林洛阮偏過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站在身後的靳寒洵一眼。
「哥哥,你過來一下……」
靳寒洵上前一步,與林洛阮並肩跪在墓碑前。
林洛阮伸手挽住了靳寒洵的胳膊,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極其鄭重地宣告。
「爸爸媽媽,這是阮阮的哥哥……」
「也是阮阮未來的老公!」
這聲宣告在空曠的墓園裡迴蕩。
林洛阮流著淚,臉上卻綻放出前明媚的笑容。
他擲地有聲地補充。
「阮阮帶他來見你們了!」
「以後,阮阮和哥哥會永遠、永遠在一起!」
「老公」這兩個字,鑽進在靳寒洵的耳朵里。
這就是乖乖說的那句「悄悄話」。
靳寒洵手臂穿過林洛阮的腋窩,將他揉進懷裡,緊緊貼向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