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店掌柜的是個瘦的脫了相的中年男子,兩撇八字鬍打拉著,眼窩深陷,有氣無力。
即便祝九歌用匕首問候他,他也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洋洋的撥了撥算盤。
「店裡只賣一些不入流的丹藥符紙,消息可不算靈通。」
祝九歌挑眉,指尖微微一動,抵著他脖子的匕首又緊了半分。
「我也不為難你,」她笑得和善,「我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概這麼高……」
她話還沒說完,那掌柜唰地一下抬起頭,猛地探身,用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死死按在自己唇上,「噓!噓噓噓!!」
「你瘋了不成?!」
說完,掌柜的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抬手就將那匕首從自己的脖子上拿了下來,隨後一把將桌上那塊靈石塞回祝九歌手裡,連推帶搡地將她往門外趕。
「走走走!快走!你今天就算是殺了我,我也什麼都不知道!小店要關門了,不送!」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還從裡頭落了鎖。
祝九歌吃了一臉的灰。
「……」
她摸摸鼻子,站在街角陷入了沉思。
孩子這個詞,在這裡,竟然是個禁忌?
沒再莽撞行事,祝九歌收斂了氣息,將自己融入那些穿著黑衣,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漫無目的在城中遊蕩起來。
這座地下城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街道四通八達,唯一不變的,是空氣里瀰漫著的藥味。
這裡的店鋪跟八荒城完全不一樣,八荒城好歹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賣,可這座城,有八成都是藥鋪和丹坊,三步一家,五步一間,多得過了頭。
她想起系統給她的關於姜謠那部分過往。
藥人,孩子,龍脊山脈,試藥。
都跟這裡對上了。
她幾乎可以確定,之前姜謠就是在這裡被關起來當試藥的藥人。
祝九歌仔細觀察過,城周圍都有邊界,根本沒有出去的路。即便如此,但這座城裡的人並不少,個個看起來至少都是在正常生活的,更有不少夫妻道侶。所以,怎麼可能會沒有新出生的孩子?
想到這些孩子,有可能都被當做了藥人……
祝九歌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一個偏僻的巷角里,傳來一陣癲狂的笑聲,隨後又轉為低低的嗚咽。
祝九歌走了過去。
巷子盡頭,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正靠著牆角,懷裡抱著什麼東西,正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咯咯笑,笑得涕泗橫流。
「我的囡囡,囡囡真是有大出息了……」
「囡囡好乖呀……新衣裳可真好看!」
「……囡囡,你別哭呀,你怎麼哭了……」
女人顛三倒四地念叨著,蹲在地上,眼神空洞。
祝九歌走上前,還沒開口,那女人就抬起了頭。
她指著祝九歌身後,瘋瘋癲癲的笑道:
「你看!你快看!」
「我的女兒穿上新衣裳是不是很好看?」
祝九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只有一面斑駁、長滿青苔的石壁。
她緩緩開口:「……好看。」
女人一愣。
下一秒歇斯底里。
「胡說!你胡說!根本不好看!我女兒她都沒穿衣裳!!你騙我!」
祝九歌一驚。
那女人卻又收了臉上的瘋癲,搖了搖頭,從地上站起來。
「不對……我的囡囡是去丹心殿做修士了……大人說了,她有仙緣,以後一定能當大修士的!」
「大人?把你女兒帶走的人?」
「是啊!」女人一臉驕傲,湊近了祝九歌,將手裡一直藏著的東西亮給了祝九歌看,還特地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好多孩子都被接走啦!他們都是有福氣的,都去丹心殿享福啦!等十年,就十年!他們出來,就都是人上人了!我的囡囡也……也一樣……」
祝九歌低頭看去。
被女人藏在懷裡的,是一隻小巧的虎頭鞋。
女人渾身骯髒不堪,但那隻虎頭鞋,卻乾乾淨淨,上面沒有一點污漬。
祝九歌遞了塊帕子給女人,「別哭了,告訴我,丹心殿在哪裡,我可以替你把女兒找回來。」
女人僵住了,她直愣愣地摸了摸自己濕潤的臉頰,有些茫然:
「我……我哭了嗎?我沒有啊……找回來做什麼!我的囡囡有大出息!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能去打擾她,大人會生氣的……」
她說著說著,又笑了,抱著虎頭鞋頭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祝九歌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指節被捏得發白。
姜謠所經歷的一切,被當成藥人、被試藥、折磨……
在這裡,根本不是個例。
甚至,還被這個所謂的「大人」,包裝成了一份無上榮耀。
丹、心、殿。
*
沈遺風和姜謠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冷的石地上。
寒氣順著背脊往上竄,沈遺風悶哼一聲,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才意識到自己正被姜謠壓在身下。
「你沒事吧?」他問。
沒得到半點回應。
他下意識抬頭,就撞進了一雙雙空洞的眸子裡。
沈遺風愣住。
這是個巨大的石室,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顆發出慘綠色幽光的石頭。
他面前,是十幾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他們面黃肌瘦,或坐或躺,個個衣衫襤褸、眼神麻木,對他們的突然出現,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
「嗯?多了兩個?」
一道沙啞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絲驚疑。
沈遺風只覺身上一輕,姜謠已經被人拎走。
「……藥王?你竟然還活著……有意思。」
沈遺風立刻翻身,便看到姜謠落在了個黑袍人手裡,被他左右擺弄扒拉著。
他想也沒想,就催動了六萬。
六萬化作一道流光,將黑衣人的手腕劃破。
姜謠掉了下來。
沈遺風一個健步上去,把她穩穩接在背上。
「不准動她!」
姜謠的身體在他背上僵得像塊石頭,沈遺風側過臉,低聲道:
「別怕,我會保護你。」
身後的姜謠依舊沒說話。
黑袍人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緩緩將目光移到沈遺風身上,只一眼,便大笑了起來。
他將手腕遞到唇邊,伸出舌頭舔舐掉流出的血液。
片刻後,他才低聲笑道:
「上天……果真待我不薄。」
就在黑袍人準備上前來查看沈遺風時,姜謠終於開口了。
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是我獻給城主大人的禮物。」
沈遺風渾身一僵。
黑袍人也愣了一下,饒有興趣問道:「哦?」
姜謠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一字一句道:
「他有靈脈,是修士。獻給大人再合適不過。」
「所以我,特意將他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