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總會在深夜獨自研究古籍，只因為怕他們修煉途中出什麼岔子。
她會將自己在意之人隨口的一句話，放在心上，並在之後悄無聲息地給他們一個驚喜。
她還會悄悄修煉，確保每次外出，都留有絕對安全的退路。
更會在見過沈青山這些人時，仔細琢磨，怎麼殺，如何殺，才能讓他、讓師妹，不會永遠背負這些東西。
那些殺意，並不只是為了她自己。
師父把他們這幾個孩子的仇恨，悄悄撿了起來，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只是看起來沒心沒肺，什麼都不在乎，可其實，在面對自己人時，她的心，很軟很軟。
一路走來，她折騰沈青山，滅了姜家，設計路遠山，又救了風氏全族，絕不僅僅只是找樂子。
她在用她的方式，替他們討債。
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想讓他們親手沾染太多血腥，被仇恨吞噬。
沈遺風說：
「師父，我們都知道，你不想我們只記得恨。」
「我也不想變成那樣。」他緩緩起身，攥緊了祝九歌的衣袖，「如果一直想著怎麼折磨沈青山，怎麼報復，那麼我每天睜開眼睛，想到的就只有這些。」
「我會看不到二師妹煉丹又進步了，看不到三師弟又長高了一點點，也看不到，師父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小孩抬起頭，眼眶微紅，但是卻並沒有哭，眼神很乾淨。
「沈仲山死了，沈天齊死了，沈青山死了，林菀也瘋了。」
他的仇恨，了結了。
「以後，」小豆丁認真地看著祝九歌，一字一句道，「我會為自己而活，為……我們而活。」
為了他們這個吵吵鬧鬧、雞飛狗跳，卻讓他心臟被填得滿滿當當的家而活下去。
祝九歌看著面前的小豆丁，小孩這個年紀，長速飛快，又躥高了一些。
沈遺風平時沉默寡言的，這是他說得最長的一段話。
也是，他的真心話。
祝九歌心裡那塊懸停了許久，怕他們終究會走上原著道路的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還有點酸脹，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給泡軟了。
她揉揉孩子的腦袋，直視他的眼睛，問得直接：
「那外面那個瘋婆子，你想怎麼處置？」
沈遺風沉默片刻。
「娘親曾與我說過，女子處世不易。」
他以為的血海深仇，從一開始，其實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娘親的死，如果不是沈青山私下授意默認，一個林菀和沈天齊，又怎麼可能傷得了她。
「我已經殺了她的兒子，如今她殺了路遠山，師父不用出手，她也會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的。」
這番話，讓祝九歌都有些意外。
她以為這小傢伙會因為沒能親手報仇而喊打喊殺，沒想到他小小年紀，竟然一直都看得這麼通透、
「好。」祝九歌點點頭，尊重他的選擇，但話鋒一轉，語氣又嚴肅起來，「不過，風崽，你記住了。」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沈遺風的額頭。
「女子處世的確不易，可這是東洲。在東洲，弱小和可憐，從來都不是什麼護身符。」
「在外人看來，她是女子，或許有萬般可憐可悲之處。」
「但，身為女子，卻不是任何人能脫罪的理由。她的手，既然能拿起刀捅人，就得做好被刀捅回來的覺悟。」
「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做錯了事，都是一樣的。」
「她做的惡，終究要自己償還。善惡有報，天道輪迴，誰也躲不掉。」
「知道了嗎？」
沈遺風看著祝九歌眼底鮮少出現的不容置喙的正經，重重點頭。
「知道了，師父。」
祝九歌很欣慰。
還好。
這幾個崽子，終究沒長成原著里那種是非不分，純純的反社會人格。
她這個便宜師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很有價值的。
祝九歌咧嘴一笑，用力揉了揉沈遺風的腦袋，把小孩好不容易擺出的正經神情揉亂了。
「行，那師傅以後搶……收集資源的時候，你可得多出點力！咱們這一大家子，光靠為師一個人養，壓力可是很大的！」
沈遺風被她揉得晃來晃去，卻沒躲，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
他從祝九歌懷裡退出，走到那攤打翻的糖水和碎瓷片前，蹲下身用靈力開始仔細收拾。
「師父，糖水灑了。」小孩背對著祝九歌，僵硬的身軀變得柔軟放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穩定，帶著一絲絲雀躍，「我再去熬一鍋。這次……多放點糖。」
祝九歌看著他的小小背影，伸了個懶腰，重新癱回椅子裡，「汐崽那碗多放點兒，她嗜甜。對了，順便把我丟廚房裡的肉乾拿出來，給阿離吃，它別的都不吃，只喜歡吃肉。」
「還有，睡前去一趟丹藥房，謠崽給你做了一堆聚靈丹，你不是馬上要渡雷劫了麼，記得吃……」
祝九歌的聲音越來越小，沈遺風轉頭看了眼，貴妃搖搖椅還在輕晃著，上頭絮絮叨叨的人，卻已經快要睡著了。
小孩無奈搖搖頭，側頭又看了看院裡一直縮在角落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灰狼崽，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看，他以為只有他自己知道，阿離喜歡吃肉。
可師父明明最開始說，不聽話就要賣掉它的，卻將它留到了現在，並記住了它的喜好。
「……好。我知道了。」
沈遺風用靈力躡手躡腳地給師父蓋上了毯子，在心裡默默回答。
須彌居的夜，很是安靜。
可外界有些人，今夜註定無眠。
神衍宗一名負責看守命燈的女弟子，正打著哈欠，準備換班。
眼角溢出淚花，她伸手去擦，眼角餘光不經意地一瞥。
啪嗒。
手裡的佩劍摔落在地。
擺在最高處，那盞代表著神衍宗宗主的魂火命燈，不知何時，竟然悄然熄滅了。
燈芯只餘一縷青煙，裊裊散去。
霎時，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然後是眾弟子的驚呼聲。
「快、快來人！！」
「掌門的命燈滅了！」
而此時，一道白光將黑夜撕成兩半，自遠處沖入神衍宗山門，徑直朝神衍宗洞府而去。
只一眨眼，那人便已出現在路遠山身前。
他低頭看看腳下的屍體，面無表情地將人踢開，看到了不遠處的玉簪。
隨即，緩緩抬頭。
看向某處。
冷冽的眉眼，變得和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