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沒出聲。
她靠在一棵還活著的竹子上遠遠看著。
沈遺風的劍招很亂。
他平時出劍講究乾淨利落,一擊必中。
但今天的劍路裡帶著股躁意,有幾招甚至因為發力過猛導致身形踉蹌。
祝九歌抿唇。
「歇會兒。」
沈遺風聽到聲音,這才發現她來了,身形一頓,停了動作,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不累,師傅。」
「沒人問你累不累。」祝九歌從偷懶的阿離身上把小布包取了下來,拿出裡頭的吃食。
她抬手變幻出一套石桌,坐下拍了拍桌子,「休息一下,過來吃東西。」
小孩沉默了幾秒,還是走了過來坐下。
只是臉色有些不大好。
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裡的情緒看似藏得很深,但眉心的那道豎紋還是出賣了他。
祝九歌把碗推過去。
沈遺風接過,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的。
他皺了下眉,但什麼都沒說,只繼續小口小口地喝。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
竹林里的風吹得碎葉沙沙作響。
最後還是祝九歌先扛不住了。
「你每天練五個時辰的劍,是打算把自己練走火入魔嗎?」
她緩緩開口,「告訴為師,發生什麼事了。」
沈遺風攥緊了劍柄。
他把目光落在碗裡,有些虛無,聲音很輕:
「什麼都沒發生。」
嗡。
六萬表示抗議。
祝九歌瞥了他一眼,「看,六萬都說你在說謊。」
沈遺風似乎有些委屈,紅了眼眶。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吹過,竹葉嘩啦啦地響。
「師父。」
「嗯,我在。」
小孩垂著眸子,睫毛纖長。
「跟著師父這麼久了,其實我早在師父收三師弟的時候,就隱隱約約猜到,師父當初收我為徒前,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祝九歌心裡咯噔一下。
沈遺風沒等她回答,便繼續說道:
「我不在意言清寒說的那些,我也不信他。」
「可是這麼多天了,師父卻一直都沒有開口和我們說明。」
「即便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師父收下我們有目的,可我不在乎。我怕的是……」
小孩睫毛微微一顫。
「如果師父的目的達到了,是不是……就要走了?不要我們了?」
祝九歌猛地偏頭去看他。
小孩這大半年來,個子躥得很快。
天知道。最開始他坐在石凳上腳都夠不著地。
祝九歌看著面前這個死鴨子嘴硬的小豆丁,忽然就覺得心口悶了一下。
其實他沒變。
他還是那個會蹲在門口等她一晚上,然後嘴硬說自己才不是在等她的小屁孩。
祝九歌定定看著他。
「我沒法跟你們解釋所有的事。」
她說得很直接。
沈遺風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不想。」祝九歌的語氣罕見地認真,沒有嬉皮笑臉,也沒有插科打諢,「是因為有些事情,我自己都還沒搞明白。在我沒有搞清楚之前,我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有可能害了你們。」
這是實話。
她其實並不覺得小孩們還小,這些事情說出來他們會無法理解。
但她並不是不想說,而是還不能。
因為系統已經沉默太久了,而外面還有言清寒和焚天殿虎視眈眈。
她不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不知道它的運行規則,不知道它為什麼消失,更不知道它會不會突然又重新跳出來。
如果她告訴孩子們「你們其實是一本書里的反派角色,而我是一個穿書者,有個系統讓我收你們為徒,不然我就會死」——
系統如果還沒消失,它會怎麼判定?
任務失敗?代價是什麼?
是她被抹殺,還是什麼。
即便她現在已經是大乘期了,她也找不到系統的真身。
簡而言之,她目前還賭不起。
自己都沒搞清楚狀況,又怎麼敢在這種情況下,把「真相」告訴幾個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
如果當真說了,這不是坦誠,而是愚蠢。
更何況,「你是天生的惡人」「你的結局早就在書里註定了」「你只是別人人生的配角」「這就是你的命啊」這些念頭。
連她這個外來者,腦子裡都會偶爾有時跳出來這些。
更別說是他們了。
這些孩子,本就是從深淵裡爬出來的。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親身經受的這麼多苦難,只不過是書上的短短兩行字……
而她,是被一個叫系統的東西,用她的性命相威脅,她才會遇到他們,並且收他們為徒的。
聽完這些,哪怕後面跟一萬句「但我現在是真心的」——
對這些孩子來說,衝擊力也是毀滅性的。
所以她選了一個折中的說法。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
沈遺風抬頭。
祝九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管起初是怎麼開始的,到了今天這一步,你已經是我的徒弟,而我們,也已經是一家人了。」
「這意味著,你們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沈遺風的瞳孔微微一震。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
「那你還會把我趕出去,就像沈青……」
「你。」祝九歌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還有後面那幾個偷聽的。」
竹林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姜謠面不改色地從竹子後面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她的小背簍,理直氣壯:
「我來採藥的。」
風靈汐從另一棵竹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眨了兩下眼睛,「我陪她來採藥的。」
夜安直接從灌木叢里滾了出來,頭上頂著兩片葉子,鼻尖紅紅:
「窩、窩來告狀的!她們欺負窩!」
祝九歌環顧一圈這些鬼鬼祟祟的崽子們。
搖搖頭。
唉。
行吧。
「為師的意思是……」
「路途有盡,師徒無期,縱有遠行,終必歸家。」
竹林風輕輕卷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句諾言低聲應和。
幾個小孩瞬間眼睛全亮了。
只有夜安歪著腦袋聽了半天,然後左看右看,急了:
「哪裡有鹵兔……好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