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只說了這一個字。
聲音還帶著點啞，畢竟剛吐完，嗓子還辣著。
但這個字落下去的瞬間，整片海域都安靜了。
風停，浪歇。
連那些張牙舞爪的異化海獸，此刻都安靜如雞。
一道無形的法則以風靈汐為圓心，向這附近的血海鋪展開去。
波紋掃過小姑娘腳底下的第一圈海獸。
有無數黑色的煞氣從這些海獸眼鼻嘴中剝脫而出。
灰色紋路從鱗甲上剝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擦掉了。
漆黑的眼珠恢復了原本的澄澈，海獸愣了一下，茫然地左右看看，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第二頭。
第十頭。
第一百頭。
方圓數里，這片海域數以千計的海獸，在這個字的餘波里，接連恢復了神智。
那些方才還不知疼痛，不知死活的凶獸，此刻變得溫馴安靜，伏在海面上，偶爾發出幾聲細小的哼唧。
血海還是原來那片紅色的血海。
海獸還是原來的海獸。
林清音手中的劍懸在半空，沒再落下。
她身後兩百黑甲衛齊齊愣在原地。
副將嘴巴張著，手裡的法器差點掉進海里。
他看看海面上那些跟換了個物種似的海獸，又看看站在林清音身旁、臉色還有點蒼白的小女孩。
這還是剛剛那個吐得天昏地暗的小丫頭嗎？
她方才好像就只說了一個字吧?
風靈汐揉了揉嗓子，小幅度扯了扯林清音的衣袖，道：
「好了，我們走吧？」
副將：「？」
他再看海面。
方才還翻湧著腥紅浪花的血海，此刻歲月靜好。
那些恢復神智的海獸不僅沒再攻擊，反而乖乖朝兩側游開，給眾人讓出了一條直通海底的通道。
林清音沉默片刻，一手收劍入鞘，一手拍拍小姑娘的腦袋，「辛苦小汐了。」
風靈汐搖搖腦袋，「說句話的事情，不辛苦。」
林清音無奈，拉上她的小手，靈力拂過，運起了避水術。
「出發。」
一下水，風靈汐新奇地摸摸那些在她們兩側乖巧地游來游去的海獸們，想了想，默默問了句：
「你們……幫忙帶個路好不好？」
話音剛落，海獸們就爭先恐後游到了最前面。
副將收起法器，表情空白，跟著大部隊往海底裂谷飛去。
身後有黑甲衛小聲嘀咕：
「所以我們兩百號人大老遠跑來，是幹嘛的？」
「……看海？」
*
妖谷。
阿離蹲在高高的房頂上，尾巴尖兒一晃一晃。
銀白色的小狼崽，體型比普通狼崽小一圈，豎瞳里的神色卻比在場所有大人都冷。
他還是習慣用妖身，方便。
一行人站在妖谷入口，誰都沒動。
倒也不是不想動，而是一眼望去，妖谷內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整片山谷被灰黑色的煞氣籠罩著，黑漆漆一片，似乎還被火燒過，裡頭到處都是燒焦的火星。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妖獸的屍體，有的被撕成幾截，有的身上還在冒著灰色的煙。
活著的也好不到哪兒去。
被煞氣異化的妖獸通體灰黑，正瘋狂撕咬尚未被異化的同類。
地上躺著十幾具妖獸的屍體，皮毛焦灼，肚腹撕裂，內臟拖了一地。有幾具還在抽搐，但也已經沒救了。
更遠處，一頭體型巨大的角蟒正壓著一隻幼鹿，反覆撕咬。
角蟒渾身爬滿了灰色紋路，雙眼漆黑，口中流出的涎液落在地上，嗤嗤冒煙。
那幼鹿還活著，四肢蹬著地面，發出微弱的悲鳴。
元傾霓捂住了口鼻。
丹陽子打出一道探查術，片刻後臉色難看：
「谷內異化妖獸占了大半。還有一些沒被異化的，正在往森林深處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靈脈沒了。」
元傾霓震驚，「幾日時間，靈脈就沒了？」
丹陽子沉默兩秒，「只怕我們幾個當時被騙去穢土村的時候，言清寒就已經開始他的計劃了，他當真，想讓整個東洲都付之一炬麼……」
話落，他罵了句不太文雅的話，又很快收住。
跟在幾人身後的袁曜在這時候弱弱出聲：
「妖谷之所以能養活這麼多妖獸，靠的就是這條靈脈。靈脈一斷，就算咱們今天把煞氣都清了，這些妖獸和妖，往後也只怕是沒有了安身之所。」
在場幾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元傾霓剛想說些什麼，被谷中傳來的一聲妖獸慘叫打斷了。
那頭角蟒咬死了幼鹿，正朝下一個目標撲去。
更多異化妖獸從林中竄出，灰黑色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丹陽子從袖中摸出一枚靈箋。
「陣眼在迷霧山谷里，靈脈我們沒法子解決，只能之後再說了。先把谷里的妖獸穩住。」他將靈箋展開遞給元傾霓，「阿謠傳來的方子，清煞丹。」
「這麼快？」元傾霓接過去掃了一眼，微微愕然，「這配方……竟然用的全是常見藥材……」
「這調配方式連我都沒見過。」丹陽子擼了擼鬍子，語氣複雜，「這丫頭，嘖。」
元傾霓目光落在靈箋末尾那行小字上。
「找個大藥鼎，一鍋多做點？」
丹陽子嘴角一抽，但也沒說什麼，只迅速對元傾霓和袁曜道：
「你們幾個就帶一些藥王殿弟子留在此處煉丹，將那些躲起來的妖族聚集起來，能救的妖獸便救，老頭子我自己去迷霧山谷走一趟。」
他說完也不耽擱，帶著兩隊人馬就走了。
元傾霓看著小老頭的背影，撇撇嘴，揚聲喊了句：
「老頭，當心點兒！」
得到了老頭兩句哼哼。
看著人離開，元傾霓當即找了個位置，將藥鼎架好，催動靈火，按方子一味一味將藥材往裡投。
也將方子給了藥王殿的弟子，一起煉製總歸要快些。
袁曜則帶著另一隊弟子在外圍布下了陣法，防止有異獸突然衝出來傷人。
阿離從高處俯瞰著谷中那些還在撕咬同類的異化妖獸，終於動彈了一下，伸了個懶腰。
舒展了一下身體，他三下五除二跳上了更高的地方，仰頭朝天，張嘴發出一聲嗥叫。
聲音遠揚。
無人發現，迷霧山谷深處，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