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柱上的紅色陣紋明滅不定,像是遇到了天敵般,瘋狂掙扎。
效果立竿見影,但速度仍然趕不上煞氣湧出的速度。
「師芙芙,好多呀!」
「盡力就行,累了就歇會兒再繼續。」
夜安「嗯嗯」地點頭,使勁搓。
就在祝九歌調息的間隙,她察覺到什麼,猛然睜開眼。
「怎麼了?」
帝臨疆注意到她的異樣,側目看她。
「沒什麼。」祝九歌搖頭,扯了扯嘴角,「大概算是……家沒了?」
言清寒那具分身自爆了。
分身自爆的代價,是永久損失那部分神識。
方才與她對陣的那具分身修為絕對不低,對言清寒本體而言,相當於直接剜掉了一塊肉。
總之,他困住他分身的空間……也一道被毀掉了。
帝臨疆一愣。
家沒了?
他不太確定自己聽沒聽錯,因為說這話的人語氣過於平淡。
於是不善於安慰人的老魔尊問出了那句經典的:
「……那怎麼辦?」
祝九歌垂下眼,盯著腳下碎裂的地面看了兩秒,聽到話側過頭來,在見到對方滿臉同情時,有些莫名其妙:
「沒了再建唄,能怎麼辦?」
不過一個空間法器罷了,跟命相比,那當然是命比較重要。
帝臨疆沒再問。
他心中嘆了口氣。
在她的眼睛裡,他沒看到堅強和偽裝。
想到之前她離開神衍宗,還把教了十幾年的徒弟說棄就棄,他突然冒出了個想法。
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失去吧?習慣到連悲傷的流程都省了,所以才會這麼冷靜。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一向心冷的魔尊,莫名覺得嗓子有些發堵。
一時間,連看向祝九歌的眼神都變柔軟了幾分。
而此時,調息完畢的祝九歌起身,正巧就與帝臨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噎住。
「?」
他這個像是想給路邊乞丐一點關愛、但是不會表達、欲言又止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祝九歌沒給他繼續拉扯的機會,直接問道:
「魔域這邊,只有你和夜安,能不能撐住?」
帝臨疆一聽這話,便知道這個問題後面一定跟著一個他不想聽到的答案,立刻收斂了表情:
「你要走?發生什麼事了?」
「慧成出事了。」祝九歌語速很快,「我得立刻趕過去。」
帝臨疆的瞳孔一縮。
他記得她說過,歸一陣六道陣眼,五道子陣眼,一道主陣眼。
一定要六道陣眼同時破才行。
「你一人前去?」
「不然呢?」祝九歌反問。
帝臨疆沉默片刻,開口:
「以你的修為,從這裡出去,再從魔域到穢土村,就算全速飛行,也至少需要三日。可現在只剩不到半日,時間來不及了。」
「那也要竭力一試,大家都只有一條命。」
祝九歌說這話時沒有絲毫猶豫。
帝臨疆深深地看著她。
他做了一輩子的魔尊,見過數不清的人,大多數人在利弊面前都會猶豫、權衡、退縮。
可面前這人,從頭到尾,似乎就沒退過。
更何況她似乎完全對腳下走的這條路有一半的機率是有去無回這件事,毫無察覺。
要是換做別人,就不知是太過通透,還是太過愚鈍了。
但祝九歌一定是前者。
就像她說的,家沒了,就再建。
她今日會站在這裡與他達成合作,現在又毫不猶豫前去支援。
支撐她完成這些的,恐怕也根本不是世俗意義的責任和大義,而是心之所向。
帝臨疆忽然笑了一聲。
把祝九歌嚇了一跳,眉頭頓時就緊緊皺起來了。
老登似乎被煞氣荼毒得得不輕。
還沒等她問出那句「你真的沒事嗎」,帝臨疆就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站得筆直,像永不會倒塌的巍峨山脈。
「你安心去。」
「只要我帝臨疆還活著,就定會準時破掉這個陣眼。」
這是誓言。
以魔尊之名。
祝九歌狐疑看了眼已經恢復正常的人,形勢容不得她遲疑,只得點頭。
「行。」
她頓了一拍,視線落向正在巨柱旁忙著搓丸子的小不點身上,意有所指。
「那我家安崽……就暫時交託給你了。」
帝臨疆一僵,隨即鄭重點頭:
「好,你放心。」
小孩還在一邊賣力淨化,別的都沒聽清,只聽到這話,便一邊搓丸子一邊急急回頭看:
「師芙芙,窩次了好多!」
「嗯,安崽蒸蚌!」
夜安歪著頭看她,「那窩要跟師芙芙、一起去!」
「不行,你留下來幫丑叔叔。」
「……那,」夜安也不搓丸子了,兩秒鐘沒到眼眶就紅了,噔噔噔跑過來抓住她的袖子,「師芙芙什麼回來?」
祝九歌低頭,看著那隻髒兮兮的小手,忽然就彎了眼。
「你忘啦?說好要一起做年夜飯的。」
夜安愣了一下,立刻變成苦瓜臉。
「師父什麼時候食過言?」
小孩癟著嘴想了半天,最終鬆開手,用力點了一下頭。
「嚎!那師芙芙、快去快回!」
「等你回來,安安給你做、好次的。」他這麼說。
好吃的到底是什麼,大概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但總之小孩是打定主意不想吃她做的就是了。
祝九歌揚眉,揉了一把他的腦袋。
轉身時看了帝臨疆一眼。
後者迎上她的目光,輕輕頷首。
祝九歌不再猶豫。
身形一縱,便化作一道殘影,衝出了九幽淵。
煞氣在身後呼嘯翻湧。
小孩站在原地,仰著頭目送那道身影消失。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滿身是血的「丑叔叔」。
他想了想,小聲開口:
「丑叔叔。」
「嗯?」
「師芙芙說、讓窩幫你。所以你補藥硬扛!」夜安一本正經地走到他面前,拍拍胸膛,「窩,可厲害了!」
帝臨疆低頭看著這張臉。
小孩眼底似乎有星辰閃爍,乖得不像話。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瞬,終於還是落在了孩子的頭頂。
極輕地拍了一下。
動作生澀。
「嗯。」帝臨疆的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清。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