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
言清寒臉色變了。
或許是因為祝九歌的話太過於讓他匪夷所思。
又或許是因為歸一陣吸走的靈力,此刻因為陣法徹底崩解,被強行抽離的靈力徹底回歸東洲大地。
他臉色陡然煞白,原本清明的眼睛猛地鼓脹。
砰。
他的雙膝膝蓋砸在地上。
正正跪在祝九歌身前。
塵土飛揚。
祝九歌:「……」
她低頭看他。
對面的人衣袍散亂,髮絲垂落,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爬滿了不甘。
腦子裡第一反應竟然是。
言清寒給她跪了。
這高低都得敲鑼打鼓慶祝一下啊。
只恨現在沒力氣掏出留影石來。
言清寒垂著頭,長發散落,遮住了半張臉,亂竄的靈力似乎撕裂了他的經脈,鮮血從他的七竅中滲出,將那身不染塵埃的月白長袍,染得斑駁刺目。
祝九歌撐著膝蓋,試著往後挪了半步,離這個瘋批遠一點。
沒挪動。
她腿不太聽話。
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半站半癱,周圍是陣法崩解後的狼藉,風卷著塵土掠過,場面一度尷尬。
沉默了不知多久。
言清寒忽然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祝九歌皺眉。
不至於吧?
她心想。
給她跪一下都能把他氣笑了?
那他得多恨她啊?
布陣的時候不就應該想清楚後果麼。
有成功就有失敗啊。
活了這麼多世,心理承受能力也忒差了。
言清寒抬起頭,露出那張慘白的臉,以及充斥著黏稠、陰暗、不體面的眼睛。
「你說得對。」
「我嫉妒你。」
「嫉妒得快要發瘋。」
祝九歌一愣。
倒不是因為這個答案,而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聲音居然都在發抖。
他的眼神也給她一種……
連續加班加了三十年還沒工資的大怨種,突然看到她這條鹹魚躺在地上曬太陽,什麼都不干輕輕鬆鬆就擁有了他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即視感。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倦,幾乎要從他的眼睛裡溢出來。
「起初我一直不明白。」
「為什麼?」
他垂下手,聲音低沉。
「為什麼我重活這麼多世,知道所有劇情,知道每一個人該出現在哪裡,知道哪些人會背叛,哪些人會死,哪些地方會有機緣,甚至我提前規避了一切,還利用所有我已知的東西去布局、去反抗……」
「可我還是失敗了。」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永無止境。」
他的目光飄向遠方,仿佛透過眼前的狼藉,看到了那些早已被時光掩埋的輪迴。
「第一世,我看著你死在五個主角手裡。一劍穿心。」
「我收起你的殘魂,放進自己的身體裡,用本命靈力日夜蘊養。那是我經歷得最完整的一世。」
「第二世,你失去了前世的記憶,我便將真相告知於你,我們約定好,你去尋找那些本該滅世的反派,我負責建立焚天殿積蓄力量。我們花了十年時間,好不容易研究出了歸一陣的雛形,你卻因為改變了劇情遭受了天道反噬,身受重傷。」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等我再找到你時,卻看到你和那群反派站在一起。你說,他們不一樣?」
「後來,我又經歷了不知道多少次輪迴。十次?幾十次?我記不清了。」
他搖了搖頭,眼神空洞。
「我沒再告訴你真相,你也在那些輪迴里,不斷死於你的終章。」
「而我呢,隨著輪迴次數的增加,我開始遺忘。我會忘記有關那五個反派的部分信息,忘記他們的名字,忘記他們的長相,忘記他們會出現在哪裡。我花了無數時間,跑遍了東洲的每一寸土地,可每一次,都總是差那麼一點。」
「這一世,很早我就創立了焚天殿,機緣巧合之下,沈家的沈仲山成為了我的手下。」
「也是他,給我提了個很新穎的意見,他說,既然找不到,那便自己將這些特殊體質的孩子們造出來。」
「於是有了姜家,有了北境地下城,有了青嵐古墟的風淵。」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說到這裡,他的笑意更濃了,滿是自嘲。
「可還是有兩個反派,我怎麼都找不到。我幾乎要放棄了,想著或許這就是命,我永遠也不可能完成我最初的計劃。」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祝九歌:
「可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你離開了!」
「在我輪迴的這麼多世里,只有這一世,你做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抉擇!」
「你不知道當我出關時聽到這個消息,有多意外……」
「我馬不停蹄便趕去北境找你。讓我失望的是,你並沒有從前的記憶。可看到你身邊的沈遺風,我已經不抱希望的念頭,又死灰復燃了!」
他的聲音忽然重了些。
帶著些興奮過度的顫。
「你不負所望,真的一個接一個地找到了他們。」
「可你越是這樣,我就越困惑,越痛苦。」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你知道這種感覺嗎?整個世界都在跟我作對。」
「我拼盡全力去布局、去忍耐、去謀算,一步一步走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可無論我怎麼做,最後都會功虧一簣。」
「而你呢……」
他死死盯著她,眼底滿是猩紅,面目猙獰。
「你什麼都沒做!你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連我們曾經的約定都忘得一乾二淨!」
「可他們全部,自己跑到了你面前。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甚至那些天命之子,在我給他們種下清心訣後,還會對你產生愧疚!」
言清寒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最後幾乎變成了呢喃。
「祝九歌,這根本不公平。」
「憑什麼只有你能找到他們?」
「憑什麼那些本該滅世的反派,會為了你去救東洲?」
「憑什麼那些人願意相信你?」
「憑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憑著一腔莽撞,就能把我所有的算計都踩在腳底?」
祝九歌前面聽著聽著都快睡著了,聽到這裡忍不住深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