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熄滅的那一瞬，龍脊山脈所有人的世界都暗了下來。
又過了片刻，適應了之後，只覺得陽光像刀子一樣劈下來，扎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樊司單膝跪在地上，白袍早就不白了。
他撐著法杖，感受到歸一陣的靈力牽引驟然消失，整個人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
他身後倒了一片天樞閣弟子，七零八落，但也都還有氣。
「……結束了？」
他們身前的那群修士，此刻也面面相覷，放下了替那群老弱婦孺們支撐法陣的手。
姜謠從毛茸茸背上翻下來。
走到那群孩子中間，只是看著其中幾個孩子片刻，然後替他們拍拍灰，小手擁抱了上去。
有小孩抽抽搭搭問她：
「小瑤……我們，贏了嗎？」
姜謠點點頭。
「嗯，我們贏了。」
「贏了！陣法破了！你們看，我的靈力沒再被吸走了！」
人群頓時一陣歡喜。
他們鬧哄哄地擁抱著彼此，在絕處逢生時熱淚盈眶。
這時，斷臂的中年修士走出來，低著腦袋走到樊司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樊長老……我老黃糊塗，帶兄弟們沖陣，差點害了你們……對不起，我、我錯了！」
身後，那些散修一個接一個跪下來。
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把法器卸了放在地上，有人紅著眼眶抹眼淚。
樊司身後的年輕弟子們氣得直咬牙。
有人攥緊了手。
一個弟子憋不住，罵了一句：
「你們可是差點害死了我們所有人，一句對不起我錯了就完了？」
老黃身體一僵，獨臂撐地，磕了個頭，聲音發悶：
「都是我的錯，要殺要剮，我老黃都認了。就是……別牽連我那些兄弟，他們都是被我喊來的。可我實在……實在是太氣不過啊，我夫人，兒子，兄弟們都被這些邪氣吞了，我太想替他們報仇了……」
「是我蠢，信了仇人的鬼話，鼓動著這些弟兄們就來了。」
「還請各位小師父不要怪罪他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見狀，天樞閣弟子面面相覷，不知作何反應。
樊司看著面前的人。
他的聲音在抖，獨臂撐在地上，指甲縫裡全是剛才催動法陣時滲出的血。
是的，萬靈谷女修的臉出現在東洲天際，這些散修便意識到自己是受到了言清寒的有意鼓動。
他們後來也幫助了天樞閣，於風暴中破陣。
並且護住了那一群老幼。
他彎下腰，伸手托住老黃的獨臂，把人從地上拖拉了起來。
「起來吧。」
老黃愣住，「你……不殺我？」
「你們來此，源於對同伴的思念，源於替親人復仇的決心。雖然差點誤了大事，但你們最後得知真相後，在明知自己是被言清寒所救的情況下，卻依舊選擇了相信我們，情急之下收了手，也助了我們一臂之力，還護住了他們。」
樊司看著他，聲音很穩，「這並非你的過錯，更非諸位過錯，不必掛懷，都起來吧。」
話音落下。
他就看到眼前的渾身傷、滿身血的獨臂漢子，捂著臉又蹲了下去，哭得不成人樣了。
身後的散修們也跟著哭。
有人默默流淚，有人抹著袖口，有人仰著頭，想把眼淚憋回去。
天樞閣那幾個年輕弟子站在原地，先前那個說話的小和尚咬著嘴唇，盯著老黃看了半天，忽然別過臉去，小聲嘟囔了一句：
「……有什麼好哭的，我們這不是沒死麼。」
旁邊的小沙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他便也沒再說話。
陽光從雲層裂縫裡傾瀉下來，照在碎石遍地的龍脊山脈上。
恰好，照出了一條光明大道。
姜謠走到樊司身邊，仰著臉看他。
「樊叔叔，我們這邊沒事了。」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師父那邊……一定也會沒事的，對嗎？」
樊司低頭看著她。
那張小臉上寫滿了期待，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聽到壞消息的緊張。
不像在問他，更像在求一個保證。
樊司忽然想起出門前，他問慧成：
「掌門有幾分把握？」
慧成笑著答曰：「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你我皆為局中人，又如何能輕易妄測吉凶？」
「那您方才？」
他指的是，既然如此，為何慧成還要跟幾位長老說，他們此次出來大凶？
慧成當時只轉過身，搖頭：
「天機不可泄露。」
衣角被小孩扯了扯。
樊司的思緒收回，他攥著法杖的手指緊了緊。
隨後蹲下身，平視姜謠的眼睛，回答：
「嗯，她一定會沒事的。」
姜謠聞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她知道樊司不擅長說謊。
半晌，她才像是鬆了口氣，彎起眼睛笑了，轉身跑回那群孩子中間。
樊司站起身，有些憂心地看了眼手中祝九歌給的傳訊法器。
隨即站起身，有條不紊地組織著天樞閣弟子將剩下的清煞丹分發下去。
無人看到的角落裡。
一個灰色身影自上而下觀望著，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書。
書頁表面的字正在瘋狂變動。
一行行墨色文字扭曲、重組、消失、又重新浮現。
整頁紙像活了一般。
阿書看了一會兒，輕聲嘆了口氣。
阿苒這一出手，巡界使一來，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少亂子。
他合上書，抬眸看了眼已經開始隱隱變化的天際。
面色一黑。
看來，得立刻將人帶走了。
*
穢土村。
言清寒沉默片刻。
靈力在他掌心凝聚。
陣眼被破，歸一陣中那些被吸走的靈力，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回流東洲靈脈。
但此刻，他自身的修為依舊還在。
即便沒有了歸一陣的加持，他依然還是站在東洲最頂端的人。
他轉頭，看向半跪在地上身著火色衣裙的女子。
她一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滴血。
以她現在的狀態，別說打他，能站起來都算超常發揮。
言清寒走向她。
一步。兩步。
站定。
他站了半天，都沒有任何動作。
「你……到底……憑什麼？」
他低喃著這句話。
祝九歌一愣，可她太過虛弱，只垂眸聽著。
「反派、主角、散修、凡人、還有那些孩子……」
「他們為什麼都會幫你？」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條龍。你甚至連龍都能請得動。」
祝九歌張了張嘴，想說那也不是她請的啊，人家是自己來的，跟她沒關係。
但一張嘴便吐了口血沫。
言清寒死死盯著她。
眼底早就不再是憤怒、不甘與掌控欲。
而是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難以啟齒的東西。
風從漩渦殘餘的縫隙中灌出來。
祝九歌抬頭，看著他的臉，隨即微怔。
這張臉上的表情，她從來沒見過。
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神衍宗掌門，不是最開始高山仰止的言長老，更不是那個自詡看透世界的覺醒者。
而是一個被某種東西，啃噬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遲疑著開口：
「你……嫉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