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再次籠罩了這片廢墟。
雷眼死死鎖定在祝九歌的頭頂，甚至提前降下幾道閃電，將慧成以及幾個和尚跟祝九歌劃分開來。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和尚驚駭失色，「雷劫怎麼又來了！」
祝九歌站在原地沒動。
她仰著頭，感受著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
紅雷在天空盤旋，似乎在蓄力，要將下方這個礙眼的異類徹底從世間抹去。
祝九歌眼神一冷。
言清寒有些話，恐怕說對了。
這根本不是飛升雷劫。
飛升雷劫絕不可能在渡劫人扛過之後，又重新聚攏殺機。
這是和風氏一樣的，天道法則的抹殺機制。
這方天地，容不下她。
為什麼容不下？
因為她不屬於這裡？還是因為她剛才推翻了劇情線？
紅光越來越盛。
「祝道友，我們可以幫忙攔上一攔！」幾個和尚頂著恐怖的天威，強行催動體內殘餘的靈力，想要站到祝九歌身前。
見狀，祝九歌收回思緒，反手掏出一個傳送陣盤。
她回過頭，看了慧成和幾個準備結印的和尚一眼。
「行了和尚們，你們留在這裡，除了被劈成焦炭，毫無用處。」
祝九歌抬腿一腳踹在陣盤上。
陣盤化作一道流光，瞬間落入和尚們腳下。
白光亮起。
慧成猛地探出手：「祝道友！」
祝九歌卻只丟下一句話，傳送陣的光芒便將幾個和尚徹底吞沒。
偌大的荒野，瞬間死寂。
只剩下祝九歌一個人，站在龜裂的大地上，紅衣烈烈，仰頭看著那張開血盆大口的天。
同一時間。
中域，各大宗門、城池。
那些剛剛因為劫後餘生而歡呼的修士們，此時全部僵在原地。
他們仰頭重新看著天空。
那團原本已經暗淡的血雲，此時竟然紅得發黑，占據了半邊天幕。
「那紅雷還在！」
「怎麼可能？前輩的雷劫還沒渡完？」
「不對勁！那雷劫的氣息不對，走，快去那邊看看！」
各大門派的殘存修士、散修，甚至剛緩過一口氣的平民，全都看到了那片詭異的天象。
沒有任何號召。
無數道流光從四面八方升起，拼了命地朝著穢土村的方向疾馳。
那紅衣女子救了整個東洲，他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這雷劫之下。
與此同時，遠在其餘五個子陣眼的人們，大家也都似有所感，連自己的傷勢都顧不得壓制，便紛紛催動法寶、傳送陣，全速朝著中域奔來。
而此刻的穢土村。
天地間風聲呼嘯，紅光將祝九歌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站在深坑邊緣，渾身鮮血淋漓，狂風捲起她的紅衣，血液順著衣角滴落。
她仰起頭，死死盯著頭頂越壓越低的紅雲。
思緒在飛速運轉。
言清寒死了，歸一陣破了，這方天地的危機已經解除。
天道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非要置她於死地？
雖然她剛才駁斥了慧成的宿命論，但從她以為的「穿書」到現在言清寒死去，所有的事情其實都有些詭異。
祝九歌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難道她對天道來說是異類？
因為她改變了所有的劇情節點，所以天道才要劈死她？
那為什麼……
言清寒也擁有這麼多世的記憶，改變了這麼多人的命運，殺了這麼多人，使得整個東洲大亂，天道卻不曾降下寂滅雷去抹殺他的存在？
她在腦子裡快速將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回憶了一遍。
她跟言清寒的差別在於，言清寒說他輪迴過很多世，擁有很多世的記憶。
可她卻沒有。
她從一開始便一直以為自己是穿書的。
「記憶……」祝九歌喃喃自語。
會是這個原因麼？
這身體倒的確會時不時跳出來一些記憶，那些片段恐怕也的確是她曾經歷過的。
可只是短短一些片段，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祝九歌晃了晃腦袋，忽然想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似乎，早就已經漸漸分不清——
自己到底是21世紀穿越過來的祝九歌，還是在這個世界輪迴一次又一次，失了憶的祝九歌了。
*
蒼穹被徹底撕裂。
粗壯如擎天之柱的血色劫雷，猶如一條震怒的狂龍，帶著毀天滅地的恐怖威壓，筆直朝地面壓了下來。
「轟——」
天地失色，萬物寂音。
恐怖的紅光瞬間吞沒了方圓五百里的一切。
劇烈的震盪將整個穢土村都夷為了平地。
所有正在趕往此地的修士，都被這股恐怖的氣浪掀翻。
刺目的光芒不知持續了多久，風暴終於平息。
眾人緩緩抬起頭來。
天際的血雲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沒有任何大能飛升的跡象。
當第一批大能落在廢墟上時，只看到焦黑的煙塵在曠野上瀰漫。
原地留下了一個直徑數百丈，深不見底、邊緣還在冒著滾滾黑煙的恐怖巨坑。
坑底空無一物。
沒有法寶殘骸，沒有血跡，也沒有祝九歌。
深坑邊緣的碎石突然滾落。
一道踉蹌的瘦削身影撞開殘存的煙霧，重重摔在滾燙的焦土上。
少年頭上頂著兩個毛茸茸的狼耳，這次身上的法袍很合身，可手上，臉上，膝蓋卻全是血肉模糊的擦傷。
他猛地撲進深坑，順著陡峭的坑壁不管不顧地往下跑。
像感覺不到痛一樣，一路滾到了坑底。
滾燙的黑泥灼燒著皮膚，冒著滾滾黑煙。
少年恍然未覺，他找了許久，都沒找到人。
好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了右手。
手腕上原本有一道狼紋金印，那印記，一頭連著他，另一頭連著他的師父。
只要金印還在！
只要金印還在……
金印……
金印呢？
微風拂過。
黯淡的金印，如同風化的紙灰，一寸寸崩解。
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隨風消散在焦黑的空氣里。
神魂俱滅，印記方消。
那雙幽綠的瞳孔震顫，連呼吸都停滯了。
「……師父？」
他本來是個極其討厭人類的妖。
後來他心甘情願地將繩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現在，牽繩子的人不要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撕裂般的沙啞嘶吼劃破曠野。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