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謠定定地看了沈遺風兩秒。
「那我去把她找回來。」
小姑娘轉身便要走,她自從看到寂滅雷之後,就讓樊叔叔帶著她趕緊往回趕了,在趕路的過程中,她日夜不停,終於又做出了一枚新出爐的歸元丹。
師父曾經說,我們家阿瑤煉丹真厲害,只要人有一口氣,她的丹藥都能把人救回來。
她想著,只要找到師父,她就餵給她吃。
她不止能救別人,也能救師父。
卻被沈遺風一把拉住,「我說了,師父肯定是受傷了才躲了起來。我們就算在這裡找十年,也找不到她的!」
小小少年聲音低啞,將眼底的暗流,一點一點壓抑了回去。
「最後一個見到師父的人,是慧成大師。師父每次出門,都會告訴我們。這次我們不在她身邊,她肯定會跟大師留話,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去找慧成大師。」
沈遺風死死攥著姜謠的手腕。
姜謠定在原地。
眼底流露出的那股有些病態的神情,被沈遺風一句話強行拉了回來。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丹藥。
「……好。」姜謠聲音發著啞,「去找大師。」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阿離面前,不由分說地將他拉了起來,又將兩顆丹藥硬塞進他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血肉模糊的手掌和身上也被小姑娘迅速塗上了靈藥,又被沈遺風用靈力撫平。
阿離化形為人,站直以後,比面前的小矮子們高出了許多。
他低下頭,盯著手腕上空無一物的地方。
妖族的契約印記,人在印在,人死印消。
這是鐵律,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可當沈遺風那句「肯定是受傷藏起來了」落入耳中時,他那雙原本灰死空洞的瞳仁,狠狠顫了一下。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起來,跟我們一起去找大師。」
矮子大師兄如此吩咐。
高個子少年未曾猶疑,點點頭,「好,我們去找和尚。」
夜安扒拉著風靈汐的衣擺,急得鼻子都紅了。
他聽到那句「我們就算在這裡找十年,也找不到她」這句話,整個人就都不好了。
「汐汐師妹,師芙芙為什麼、找不到?她在跟安安、捉迷藏?」
風靈汐一愣,伸出冰涼的手,死死反握住夜安,用力點頭:
「嗯,師父在跟我們捉迷藏。我們馬上……就能找到她了。」
於是五個半大的孩子,互相攙扶著,順著陡峭焦黑的坑壁往上爬。
剛爬出坑沿,便看到眼前烏泱泱站滿了一大片人。
中域各大勢力的修士、散修、周遭倖存的人,幾乎將這片廢墟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最前方,慧成大師就站在那兒,而他身邊,大家的臉色都不是很好。
對上五個孩子滿是期冀與執拗的目光,慧成大師喉結滾了滾。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意,眼前卻不斷閃過祝九歌將他們踹上傳送陣前,那回眸的一瞥。
紅衣烈烈,眉眼桀驁。
她笑道:
「老和尚,若我今日死在這裡,我那幾個徒弟,恐怕得拜託你多照應一二了。就當……是我攜恩圖報。」
而此刻,他匆匆趕回時,卻連她半分神息都已收集不到。
厲雲洲臉色煞白,看到沈遺風幾人,他三兩步便沖了過去。
先是重重敲了下沈遺風的腦袋,平日裡中二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小孩們,不許哭喪著臉嗷!」他指了指眼前深不見底的大坑,「本少爺告訴你們,你們師父她絕對沒事兒。」
沈遺風抬眼看他。
厲雲洲哼笑一聲,彎下腰湊到幾個小孩跟前,壓低聲音,但音量一點沒減。
「你們師父那個人吧,向來最會鑽窟窿了,打不過就跑,還喜歡騙人!以前我在把八荒城就差點被她騙得傾家蕩產!」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眼角的餘光往身後掃了一下。
「你們一定不知道,她這麼高修為一個人,竟然為了區區五千靈石,來當我的陪練吧?還天天裝作被我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就是為了騙我的錢!我現在想起來都氣得牙痒痒!」
「總之呢,她這個人,懶,饞,嘴硬,坑蒙拐騙樣樣精通——」
他頓了頓,見周遭沒動靜,聲音又拔高了一點。
「喂,祝九歌!你再不出來,我可要把你那些丟人的事兒全抖出來了啊!」
他等了一息。
又等了一息。
沒有人給他後腦勺來個暴栗。
也沒有人給他屁股來上一腳。
更沒有人突然出現在他身後,懶洋洋道:「大少爺,是不是皮又癢了?」
笑容還掛在臉上,嘴角開始發僵。
厲雲洲慢慢直起腰,轉過身,往身後看了一圈。
廢墟,人群,風吹過碎石。
什麼都沒有。
他又等了一會兒。
「行,你狠。」他轉回來,聲音已經不如剛才那麼篤定,「你是真能忍。以前罵你第二句你就出來了,今天說了這麼多你都不出來。我就不信我把你那些沒形象的事兒全告訴你徒弟你還——」
話沒說完,厲雲洲在看到面前幾個小孩的臉色時,慌了。
「不是,你們別這副表情啊。」他舔了舔嘴唇,又絞盡腦汁給祝九歌想了個理由。
「對了,她手裡……還有須彌居!你們知道的,那個空間法器一藏起來誰也找不著。她肯定是……」
話語聲漸小。
因為在他說話間,沈遺風伸出手,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細繩。
繩子上掛著一枚小小的吊墜,玉質的,泛著淡淡的溫潤光澤。
姜謠也把手伸進領口,拽出同樣的一枚。
風靈汐、夜安、阿離,每人都有一枚。
五枚吊墜,被他們托在掌心,拼在一起。
微光流轉,須彌居的虛影在空中一閃而過,又消失了。
「師父把須彌居留給了我們。」沈遺風低垂著眸子,「一直在我們這裡,師父不在裡面。」
厲雲洲盯著那五枚吊墜,慢慢把嘴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哦。」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去,低下頭,用腳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是嗎?」
「這麼大一個人了,怎麼還讓小孩們擔心!太過分了!」
「等找到她,我一定要好好……說說她……」
少年手上還攥著劍柄,攥得骨節發白。
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
厲雲洲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
周圍的修士們紛紛低下頭,不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