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小門派掌門嘆了口氣,他忍不住看了眼周遭被雷劫餘威造成嚴重內傷的修士們,開口:
「幾位小道友,節哀順變吧。方才那等毀天滅地的紅色雷劫,連餘威都能讓大家反噬至此,莫說前輩如今還是肉體凡胎,恐怕連神仙在此,也得身死道消……祝前輩高義,我等定會為她立長生牌位……」
「不。」
一聲極冷的輕喝打斷了他的話。
姜謠轉過頭,稚嫩的臉龐上滿是寒霜。
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可那名掌門卻覺得心頭一凜,竟被一個幾歲女童的眼神逼得退了半步。
「我師父沒有死。」姜謠咬字極重。
「可是……」人群中又有人小聲嘟囔,「這坑底都翻遍了,連個渣都沒剩下,肯定是被劈成飛灰了……」
「才沒有!!」
有人大聲反駁。
這次不是姜謠,而是向來在這麼多人面前,連面都不敢露,說話都不敢大聲的風靈汐。
小姑娘雙眼赤紅,圓圓的臉龐此刻因為過度的委屈而泛著紅暈,她盯著那個說話的人,眼底情緒翻湧著。
「二師姐說得對,師父沒死……」風靈汐的眼淚砸在地上,聲音因為咬舌而含糊不清,「誰再說師父死了,我就……我就……」
只要她張嘴說一句話,就能讓大家閉上嘴。
可她死死咬住了舌尖,鐵鏽味在口腔里蔓延。
師父說了,不能用言靈之力傷及無辜……
她想不出狠話,於是只能用力瞪著方才說這話的人。
「就豆鯊啦!豆鯊啦!!」
一旁的夜安替她完成了威脅的話,也氣鼓鼓地雙手叉腰,瞪向那個掌門,揚聲大喊。
「……」
沈遺風上前一步,擋在師弟師妹身前。
他看向那個小掌門,環視一圈在場的眾人。
小孩瘦削的身板挺得筆直,很是堅決。
「家師與我約定過,她每次出門,定會提前告訴我一聲。在這件事上,她從不會開玩笑,這次亦然。所以她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多謝諸位前輩幫忙費心尋找,晚輩感激不盡。」
沈遺風聲音平穩,說完,他又轉身看向慧成大師,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慧成大師,師父臨行前,可否交代了我們什麼?」
慧成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幾個孩子。
他們就像五頭被人硬生生拔了牙的幼獸,明明痛得快要發瘋,卻還強撐著一口氣,用最笨拙、執拗的方式,維護著那個給了他們家的人。
自然,也是因為不相信。
可如果他現在把祝道友臨走前的那句話原原本本說出,這五個孩子保不齊……
出家人不打誑語。
慧成雙手合十,緩緩閉上了眼。
「阿彌陀佛。」老和尚聲音溫和,「祝道友確有給老衲留話,她說……」
「她說什麼?」幾個小孩眼睛立刻亮了。
慧成道:「道友說,她去去就回。讓老衲囑咐各位小道友,好好修煉……等她回來。」
「你看吧,我就知道!」厲雲洲朝自己面前幾個矮冬瓜們笑笑,「老祝自己都說了嘛,禍害遺千年!她這次肯定又是使了什麼障眼法跑了。」
雖然少年如此說,但大家都看得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淚光。
風掃過焦土,捲起一層黑灰。
偌大的巨坑邊緣,千餘名修士靜立。
四野寂靜,沒有一個人接話。
在場誰都不是傻子。
在老一輩子修士的口口相傳下,大家幾乎都知道那是天道降下的寂滅雷。
傳說當年風氏全族就是死在這雷之下。
那麼厲害的言靈一族,闔族都滅了。
此等恐怖天威之下,祝前輩一個人去扛,連渣都不會剩。
可卻沒有人站出來反駁任何。
他們都知道,這只不過是大師在給這幾個看起來快要碎掉的孩子們,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好。」
沈遺風出聲了。
小孩上前一步,走到慧成面前,瘦削的身體挺得筆直,下巴微揚。
「多謝大師傳話。師父既然說去去就回,我們幾個就等她回來。」
他轉過身。
走到姜謠面前。
姜謠手裡還死死攥著那顆沒送出去的歸元丹。
沈遺風看看那丹藥,告訴她:
「收起來,師父回來說不定能用得到。」
他又轉頭看向夜安和風靈汐。
兩小孩氣鼓鼓。
「不許這樣。」沈遺風語氣嚴厲,「師父平時教我們的你們都忘了?剛剛說的都聽到了麼?師父讓我們好好修煉,好好吃飯,在她回來之前,我們要一直保持,知道了嗎?」
風靈汐癟癟嘴,把未竟的話收回。
夜安打了個嗝,將一肚子氣排出。
最後,沈遺風走向阿離。
五人里個子最高的少年滿身泥污。
他幽綠的眼睛依舊沒有焦距,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光禿禿的手腕。
沈遺風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直接扣住阿離的手腕,力道極大。
「那個印記本就是你強行給弄的。這次雷劫這麼大,震碎個把印記有什麼稀奇。」沈遺風直視阿離的眼睛,一字一頓,「她沒死,阿離,聽懂了嗎?」
阿離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看了看面前矮他一頭的少年,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
許久。
阿離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應答:
「……嗯。」
「那我們回家,等師父回來。」
「那帶上本少爺還有你們元姐姐和光頭一起!」有人硬生生擠了進去。
夜幕降臨。
深坑邊緣,五枚吊墜拼合在一起。
須彌居的虛影便落在焦土上。
空間內草木繁盛,靈氣充沛,一切如舊。
一切都和祝九歌離開前一模一樣。
祝九歌常躺的貴妃椅在樹下輕輕晃蕩,旁邊的小桌上擱著半盤沒吃完的靈果和一小蝶瓜子。
但這次回來,平時最吵鬧的夜安,此刻正安安靜靜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也不吵著鬧著要吃雞腿了。
姜謠打開丹爐,一聲不吭便開始煉藥。
風靈汐靠在貴妃椅旁,借著一顆亮如白晝的夜明珠,看一本厚厚的書,小臉黑黑。
阿離則恢復了妖身,窩在屋檐上一動不動。
而厲雲洲、元傾霓和樊司三人,從進來開始,便站在院牆邊,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面面相覷。
空氣死寂,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