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傾霓眼眶紅透了，她聲音有些發顫：
「孩子們……你們停一停。休息一下好不好？你們師父要是看到你們這樣……」
「傾霓姐姐，」姜謠沒回頭，「阿瑤是在給師父煉丹，這樣她回來馬上就能吃。得多備一點兒，所以不能停火。」
看著那小小一團卻忙忙碌碌的背影，元傾霓眼淚奪眶而出。
一旁，沈遺風用靈力托著一個木製的大托盤，托盤裡放著幾隻碗，裝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還配著幾碟靈蔬小菜。
他端著托盤，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把粥整整齊齊地擺好。
「過來吃飯吧。」
很快，四個半大的孩子以及一隻小狼便圍著石桌坐好。
沈遺風這才看向院外三人，疑惑：
「你們不過來麼？一家人就是要坐在一起好好吃飯。」
等幾人走近。
他才又意識到自己似乎少拿了兩個碗，便又笑笑，轉身回去，「我去給你們拿碗。」
小廚房內光線昏暗。
沈遺風沒有點燈。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臉上的平靜、超出年齡的沉穩，在廚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男孩突然便像是一具被突然抽乾了機括的木偶。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處有一道極深的血痕。
那是他在深坑上面，聽到慧成大師說話的那一刻，自己用指甲生生掐出來的。
血順著指縫，滴答、滴答地落在木桌上。
很痛。
但他必須靠這種痛，才能讓自己站穩，才能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把那番話說完。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去去就回。
因為他們早就看過師父給他們留的遺言了，師父若是真的有留話，不會說讓他們好好修煉，等她回來。
她會說——
不好好修煉也沒事，要是沒飯吃了，就操縱須彌居，去八荒城找林城主，去厲家找厲家主，去藥王殿丹陽子、天樞閣找樊司、慧成大師都成。你們還能去元家找你們元姐姐玩兒，他們都會幫你們的。
而且，阿離的手上印記也消失了。
自從阿離化形之後，他就知道他跟師父契約了。
妖族契約，連著神魂。
神魂不滅，印記不消。
印記消了，就代表有一方已經……死掉了。
大師在撒謊。
沈遺風死死按住流血的左手。
他走到水缸前把手洗乾淨，良久，手才不再顫抖。
他還不能在這個時候垮掉。
師父不在，大師兄就要負責頂住這個家。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才重新扯動嘴角，拿著碗準備開門出去。
可剛走了兩步，就發現門口站著個人。
厲雲洲沒有了平時的咋咋呼呼，安安靜靜地靠在門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視線下移，掃了一眼沈遺風的手，眉頭頓時擰緊。
沈遺風下意識便把手背到身後。
那人卻幾步跨上前，將他的手掌攤開，隨後一股腦地將藥粉倒在傷口。
藥粉接觸血肉，看著就很疼。
但沈遺風卻一聲沒吭，只是在他包紮完畢後，道了聲謝。
厲雲洲看著自己面前的小孩頭頂那個發旋，又看看那幾根翹起來的頭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把藥瓶往灶台上一扔：
「矮冬瓜。」
「老祝不在，就算今天天塌下來，還有我和和尚，還有你元姐姐扛著，再往上，還有我爹娘，還有一大堆人能扛。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你不用克制自己。你只不是個幾歲的小孩。小孩的肩膀上，是不需要扛那麼多東西的。」
沈遺風站在原地，低著頭，一言不發。
厲雲洲說不下去了。
他這人，就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從前跟面前這個矮冬瓜見面就掐，恨不得一天打三架，哪有什麼心平氣和說話的時候。
他撓了撓頭，煩躁地「嘖」了一聲，忽然伸手，一把將小孩的腦袋按進自己肩窩裡。
「想哭就哭。本少爺不笑話你。」
沈遺風的身體僵住了。
他整個人被按在厲雲洲肩頭，鼻子撞在少年的衣領上，聞到一股血腥味、藥粉味，還有一種類似於「哥哥」一樣的少年人身上特有的、熱烘烘的氣息。
小孩緊咬著牙，「我才不想哭。」
肩膀卻開始顫抖。
厲雲洲沒再說話。
他把手按在小孩的後背，一下下笨拙地拍著，邊拍邊道：
「別擔心。別的我不敢說，但是關於須彌居的事情我問過我娘了。她說須彌居乃天地至寶，只有老祝這個修為才能完全駕馭。如果老祝神魂俱滅，須彌居就會成為無主之物，將我們全數強行彈出。但我們現在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靈氣未竭，結界未碎。」
「這很有可能就說明……」
「你師父還活著。」
小孩身體猛地一震。
他急急從厲雲洲懷裡退了出來，眼眶紅透了，鼻尖也紅紅的。
意識到自己太過著急，他把臉別過去，聲音沙啞：
「……真、真的嗎？」
厲雲洲看著那雙黑洞洞，死灰一般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撮極小的火苗，心底鬆了口氣。
「當然，你不相信我，總得相信我娘和你師父吧？聽懂了就趕緊把眼淚擦擦，我們一起好好活著，等她回來，嗯？」
「……嗯。」
沈遺風擦擦眼淚，咽下喉頭的酸澀，重新端起了托盤。
*
三個月。
將近九十個日夜更迭。
東洲格局徹底洗牌。
言清寒身死後，神衍宗群龍無首，被做成傀儡的弟子們恢復了清明，無人願意留守原址。
半月之內，神衍宗長老弟子盡數散去，就此解散，淪為歷史。
唯有一座山峰保留了下來。
只是山頭依舊常年冰封，無人可入。
舊秩序坍塌，五大勢力名存實亡，只余其三。
天樞閣、藥王殿與八荒城三大勢力聯手，將東洲的大小宗門全部緊密聯結在一起，至少表面來看，再無嫌隙。
三方勢力共同接管了原本在神衍宗管轄範圍內的中域。
他們在穢土村深坑的原址之上，集結全洲陣法師，立起一座新的山門。
新宗門定名為「長明」。
燈長明，人長待。
明天地未明之時，照日月未照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