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龍苒停下腳步。
距離天柱中央那個懸掛的女子，只剩下最後十丈距離。
這次龍苒終於看清了。
那人的手腕和腳踝都被太虛鎖鏈給纏繞著。
更有四根呈暗金色的透骨釘直接貫穿了那人的四肢。
龍苒艱難地收回視線，她踩踏於虛空之中，骨骼儼然已經開始不堪重負，頭頂的太虛鎖鏈嘩啦作響。
好在一路暢通無阻，沒有一道罡風落在她身上。
身後那群罪仙的喘息聲卻越來越近。
他們原本還忌憚著那被鎖之人，可見龍苒一路無事，膽子便被饑渴撐破了。
「她真沒反應！」
「她能過去，我們也能！」
「快！別讓那條龍搶先！」
「她們身上的仙力都是我的！」
一個枯瘦的罪仙嘶吼出聲，四肢著地，瘋狗般向前竄出。
他一動，其餘幾十個餓極了的罪仙也都全部失去了理智。
他們推開擋在前面的人，互相踩踏，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長發垂落的女子。
這麼多年，他們終於能靠近這個香餑餑了。
這麼強的仙力，只要吸食一口，就能在這祭神淵多活一千年！
黑壓壓的幾十道人影頓時衝破了那條存在了三千年的黑色界線。
依舊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狂喜瞬間便淹沒了他們的大腦。
龍苒回頭看了一眼，手中重劍橫掃，便將最前面兩個罪仙拍飛。
但更多人並不是沖她而來，他們直奔天柱中央。
「滾開！跟老子搶？！不長眼的東西！」
「仙力！給我仙力！」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骨瘦如柴賊眉鼠眼的男仙。
他滿眼貪婪，枯瘦的雙手凝聚成爪，直直抓向那名垂頭女子的胸膛。
他想活生生掏出那人的心，吸食那人全部仙力。
龍苒甚至都沒能來得及阻止，轉眼，那鱗爪便已經撕裂罡風，距離女子的衣襟僅剩半尺。
一寸。
半寸。
可就在那污濁的指尖即將觸碰那殘破衣料的剎那！
時間仿佛在祭神淵徹底定格。
九根寂滅天柱上，萬古不化的符文驟然停滯流轉。
深處角落裡，那被鎖鏈懸吊、被寂滅天柱鎮壓於此，不知多少年未曾有過一絲聲息的罪仙，終於緩緩抬起了她的頭。
乾枯的長髮向兩側滑落，露出一截蒼白至極的下巴。
隨後，在那想殺她的罪仙因為極度恐懼而驟縮的瞳孔中。
女子鴉羽般的睫毛微微一顫，雙目驟然睜開！
那是一雙俯瞰眾生的、燦金色的眸子。
在她眼中，似乎能看到亘古不滅的星辰起落。
罪仙心臟驟停。
不過只對視一眼，他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渾身顫慄。
而他身後緊緊跟隨的幾個罪仙，動作也硬生生停在半空之中，瞳孔緊縮。
嗡。
刺目的金光，自女子眉心爆發。
鱗爪男仙首當其衝。
他伸出的那隻手於金光中無聲消融。
隨後是手臂，軀幹，頭顱。
一個呼吸之間，他整個人便化作了一捧劫灰。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狂奔而來的罪仙，撞上這圈擴散的琉璃金光，連慘叫都沒能發出，身軀便已然寸寸瓦解。
幾十道身影，在半空中接連化作飛灰，簌簌揚揚落下。
片刻，衝上來的罪仙之中，便只剩下龍苒一人還站在原地。
那金光掃過她的身體，不似旁人般殺人於無形，反而像是春風拂面，甚至還順手替她縫合了琵琶骨上那兩個猙獰的血洞。
可即便如此，龍苒依舊被面前女子身上這股不知是何種力量，給逼得喘不過氣來。
半空中。
女子微微仰頭，靜靜懸停於虛空。
浩瀚的金光從她體內湧出，沖天而起，在祭神淵的無盡黑暗中，凝聚成一尊數百丈高的法相虛影。
法相低眉，俯瞰眾生。
那金色的光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這個關押著三千世界無數惡鬼的死牢，照得纖毫畢現。
無盡的黑暗被驅散，所有苟活在岩壁邊緣的罪仙，全部捂住眼睛，發出痛苦的哀嚎。
罪惡重的，便直接融化在光里。
「那是……功德……？」
「她是什麼人……？」
「祭神淵，怎麼會有人擁有如此厚重的功德？？」
「……」
無數罪仙竊竊私語，為此不解。
而龍苒跪在地上，單手握著重劍強撐身體。
她仰起頭，看著光芒中央那個宛若神明降世的背影，向來風風火火的人兒，此刻淚眼朦朧。
她眼睜睜看著纏繞在女子身上的太虛鎖鏈不斷震顫，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擴散開來。
女子只掌心向上，反手一握。
嘩啦——
那些束縛她四肢的鎖鏈便寸寸崩碎，於金光中撒落。
又在憑空燃起的金色異火中，燒毀殆盡。
角落裡，枯瘦老頭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哪怕金光刺得他淚流滿面，他也未曾挪開視線。
直到獨眼流下的渾濁的眼淚，混著灰塵砸在地上。
他喉嚨里才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金光不知持續了多久。
那九根寂滅天柱發出沉悶的嗡鳴，最終表面符文盡數熄滅，徹底失去了禁錮的作用。
而那股浩瀚的金光連同法相虛影也在這禁錮消失的瞬間，驟然內斂。
如百川歸海般全數收回女子體內。
然後她從半空墜落。
像是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落在地上，揚起一陣劫灰。
「嘶……臥槽。」
祝九歌於一陣劇痛中猛地睜開雙眼！
睜開雙眼……
睜開雙眼？！！
睜了幾次，周圍依舊黑麻麻一片。
「？」
「大爺的……這什麼破地方？怎麼也窮得連燈都開不起？」
她搓了搓摔疼的尾椎骨，嘀嘀咕咕站起來。
鼻腔里滿是濃烈的焦糊味，像是哪個缺德玩意兒在她旁邊燒了八百斤秸稈。
又過了片刻，她的視線才慢慢對焦。
周圍是黑漆漆的岩壁，頭頂是縱橫交錯的斷裂大鐵鏈，地上滿地的灰白色粉末。
還有……
面前，是一張淚眼婆娑的大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