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站在滿地灰白色的灰里。
她剛揉揉屁股,又發現自己手跟腿都很疼,繼而又發現,不止手腳,渾身都疼!
痛感直衝天靈蓋。
還沒來得及去查探,她的視線就在黑暗中對準了面前那張放大的人臉。
這張臉她不會認不出。
畢竟半日前,她才在言清寒的水鏡裡面看見過她,她的徒弟還接受了她的幫助。
「你……」祝九歌剛吐出一個字,就被龍苒一把死死抓住雙臂。
「您還記得我?!」
龍苒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她。
祝九歌被她盯得頭皮發麻,下意識戰術後仰。
眼前這人一身紅衣碎成了破布條,肩膀上兩個血窟窿剛癒合,滿頭長髮亂得像被雷劈過,但那張明艷張揚的臉……是龍苒沒錯啊。
可是。
祝九歌環顧四周黑漆漆的岩壁,還有頭頂嘩啦作響的鐵鏈。
穢土村怎麼變成了這樣?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龍苒的額頭:
「沒發燒啊。這位姐,咱倆分開滿打滿算還沒超過一天吧?我這人雖然沒什麼良心,但記性還沒差到那種地步。你是被石頭砸傻了?還是那寂滅雷有毒,劈一下就把我劈失憶了?」
龍苒見狀,眼淚決堤,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她一把撲上來,死死抱住祝九歌的腰,把鼻涕眼淚全抹在了祝九歌本就破爛不堪的衣裳上。
「你不記得了……你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枉我跑了那——麼遠去看你幫你,結果你回來還是沒想起來!」
龍苒嚎得撕心裂肺,完全沒了之前在魔域那種腳踏四方的霸氣。
祝九歌被勒得翻了個白眼,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撒手,撒手……腰要斷了。」她拍打龍苒的手背。
龍苒沒撒手,反而把臉埋在她衣服上狂蹭,聲音哽咽得直打顫。
「嗚嗚嗚——尊上,我是龍苒啊!阿苒!母皇說,我剛破殼出生的時候,您還親自抱過我呢!我這名字,還是你親口給取的!您怎麼能把我忘了?!」
祝九歌僵在原地,任由龍苒抱著她的腰哭得抽抽搭搭,腦門上緩緩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之前還想收她為徒,現在說她抱過剛從蛋里爬出來的她。
還叫她尊上,怎麼就如此絲滑地超級加倍了?
祝九歌很確信自己穿書以前是個遵紀守法的社畜,穿書後就來到東洲開始苦哈哈帶五崽了。
哪來的閒工夫去抱別人家孩子?還給人取名?這劇情跨度是不是有點太跳躍了。
不過言清寒跟她坦白之後,她的確多了部分以前的記憶,難道是那些還沒恢復的記憶里的事兒?
還是說……這本書的設定里,她除了「炮灰師尊」這個必死劇本外,還藏著一個超級大佬的隱藏馬甲?
「你先撒手。」祝九歌用力掰開腰上的手,眼神充滿懷疑,「你確定你沒認錯人?因為……我的確沒抱過龍。」
抱過龍這件事要放藍星文明,她高低吹一輩子。
「沒認錯!整個九霄能有這種功德金光的,除了您沒別人!」龍苒死死抱著不放。
沒等祝九歌弄明白這丫頭到底在發什麼瘋。
旁邊伸出一隻乾癟如枯柴的手,一把攥住龍苒的衣領,硬生生把她給扯到了一邊。
「邊去,小泥鰍!」
伴隨著一聲沙啞難聽的聲音,一道黑影撲通一聲,雙膝著地,直挺挺地跪在了祝九歌面前。
「?」
祝九歌一整個愣愣愣。
面前是個枯瘦如柴,半邊臉只剩白骨,另半邊臉則掛著一顆眼珠子,腦袋上頂著幾根毛的老頭。
此刻他正仰著那張比鬼還磕磣的臉,用僅剩的一顆渾獨的眼珠子,半邊老臉淚汪汪地盯著她。
祝九歌皺眉,這一幕她好像看過。
果不其然。
「主人哇嗚——您終於回來了!」
老頭嗓門極大,哭聲刺耳。
祝九歌倒吸一口涼氣。
前有亂認親戚的龍,後有當場認主的鬼。
何意味?
祝九歌攏起自己身上這件破袍子,認真地看著他:
「我沒錢。沒靈石。別說叫主人,你就是喊我祖宗也沒用。」
老頭的哭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也不是要錢吶。
他愣愣地看著祝九歌,見她滿臉陌生,便狐疑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恍然大悟。
「主人,鳳時在此地等了九千年不曾梳洗,這副模樣確實有些不堪入目,讓您受驚了!」
老頭趕緊爬起來。
暗紅色的仙力瞬間將他全身包裹。
只一瞬,光芒便散去。
原本骨瘦如柴的醜陋老頭不見了。
面前出現一個身形修長、格外妖冶的少年。
他眉心點著一抹紅印,長發如瀑,身上破舊的袍子變成了繁複華麗的暗金色長袍,袖口和衣擺都繡著張揚的尾羽圖騰。
少年伸手撫了一下鬢角的碎發,又將衣襟往下扯了扯,露出精緻的鎖骨。
他朝祝九歌拋了個眼風:
「主人,這樣呢?想起來了嗎?是我呀,鳳時!」
祝九歌雙手撐著膝蓋。
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沒有任何反應。
鳳時急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可是他當年橫掃九霄最引以為傲的人形姿態!主人如今看到竟然毫無波瀾?
「真不記得了?」
祝九歌誠實地搖頭:「我也不知豆啊,我應該記得麼?」
鳳時圍著祝九歌轉了兩圈,急得直跺腳。
隨後,一陣更加耀眼的紅金色光芒轟然炸開。
清亮的啼鳴聲於祭神淵中迴蕩。
火鳳在半空中舒展雙翼。
它通體覆蓋著赤金色的翎羽,每一根羽毛都流淌著火焰,身後,幾根極長的絢麗尾羽在虛空中拖拽出長長的光,流光溢彩,神聖不可侵犯。
鳳鳥驕傲地昂起頭顱,展現出極其完美的曲線。
「那這樣呢?認出來了嗎?還認不出來嗎?您當年在九霄腳踩萬古,坐騎就是我啊!!你怎麼能不記得我!」
鳳鳥口吐人言,翅膀扇動,儼然氣急眼了。
祝九歌看著面前這隻神氣活現的禽類。
半晌。
她抿了抿唇,吐出靈魂一問:
「你……認真的嗎?」
鳳鳥愣住。
祝九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繞著地上加起來都只有兩個巴掌大的紅彤彤野雞走了一圈,表情一言難盡:
「你是說,我以前都騎野雞出門?這雞在天上飛,應該很招笑吧?」
「?野……野雞?!」
鳳時一口氣沒喘上來,連帶著身上的火羽都黯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