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尊抱胸站在洞口，沒說話。
星尊將祝九歌放在一塊平整的石台上。
祝九歌雙眼緊閉。
眉心處的青紋閃爍頻率越來越快。
翠綠色的光芒從她體內透出，將昏暗的樹洞照得發亮。
月尊上前摸了摸祝九歌的額頭，喃喃道：
「造化神格果真名不虛傳。」
說著，她伸出右手，一層薄薄的冰霜覆在掌心，準備貼向祝九歌的額頭。
手還未落下。
祝九歌眉心的青紋便爆發出一道刺目的光。
光芒帶著極強的仙力以石台為中心，向外震盪。
月尊首當其衝，被震得倒退三步，後背撞在樹洞壁上。
冰霜碎裂。
星尊和辰尊同時後撤，撐起防護屏障。
「不是造化生機麼？怎麼歇菜了還帶這麼攻擊人的！」
月尊從地上爬起，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哭唧唧。
北宸小心翼翼坐上剛擦得一乾二淨的石塊，看她一眼，「神格融合過程中，所有外來的靈力仙力都是她的敵人。怎麼當上神尊的？」
月尊理所當然揚起下巴：
「老娘生來就是神，不知道有什麼稀奇？你有意見？」
北宸：「……」
月尊追著殺：「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
北宸只能扁扁地移開了視線。
他不該開口說話的。
「噫！我家主人呢？！」
鳳時驚呼。
眾人連忙看去。
便看到石台上的祝九歌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被翠綠色光繭包裹的橢圓球體。
球體表面流轉著複雜的金色符文，脈搏般有規律地跳動著。
眾人盯著那個光繭，面面相覷。
「結繭了什麼意思？」龍苒霎時瞪大眼睛，「尊上的本體……是毛毛蟲？」
「神格在改造她的肉身。」辰尊收起屏障，語氣冷淡，「她只是在重塑神軀。」
龍苒看他一眼，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而此刻，光繭內部，祝九歌雙眼緊閉。
翠綠色的能量正一絲一毫地重構她的經脈與神魂。
無人知道，龐大的信息洪流淹沒了祝九歌的識海。
這並非普通的重塑。
那顆失去萬年的神格在回歸的瞬間，暴力撞開了她靈台深處的最後一道封印。
屬於九幽神尊的記憶，鋪天蓋地砸了下來。
*
混沌初分，星河倒懸。
神殿剛剛拔地而起。
九幽一襲碧綠長裙，身旁站著一個白衣仙君。
仙君面容清冷、悲憫，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凜冽氣息。
九霄。
九幽這麼喊他。
九霄立於星河之上，抬手便劃定了萬界邊界。
他定下日升月落的刻度，立下四季輪迴的規則。
無形的屏障隨之升起，秩序初成。
九幽跟在他身後。
她抬起指尖，在那些冷冰冰的規則縫隙里，灑下漫天光點。
那是生機與造化的種子。
山川染綠，河流破冰。
飛禽走獸開始在林間奔跑，凡人聚族而居，生命在他們聯手構建的世界裡誕生、繁衍、死亡、又重新孕育。
九霄執掌秩序與毀滅，劃定萬物邊界；九幽執掌生機與造化，製造無盡變數。
九霄毀滅腐朽的舊世，九幽便在廢墟上造化新生。
二人配合無間。
萬界敬仰，神殿莊嚴。
那時，神殿還沒有高到令人仰望。
它立在星河中央，白玉階層層向上，階下有風有雲，還有剛誕生不久的下界。
九幽坐在殿頂。
她一襲碧裙，赤著腳，手裡抱著一隻剛從小世界撈出來的雪白幼獸。
那幼獸才開靈智，膽子小，窩在她臂彎里哼哼唧唧。
九霄從她身後走來。
白衣不染塵，發冠端正。
他低頭看了一眼。
「它不該出現在神殿。」
九幽抬頭：「可它只差一點就被雷劈死了。」
九霄：「那是它所在世界的天罰。」
九幽：「可它沒做錯任何事，天罰劈錯了。」
九霄：「天罰不會錯。」
九幽把幼獸往懷裡一塞。
「總之我要留下它，若秩序如此，我可以替它受罰。」
九霄沉默。
星河在他身後流動，他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
「萬界初定，你我若總是插手細枝末節，秩序會亂。」
九幽皺眉，拎起那小崽子：
「可你所謂的秩序，滅了這傢伙全族，它並沒有做錯任何。」
九霄瞥了眼小崽子，語氣冷硬：
「規則說它錯了，它便是錯了，這是它的命。」
九幽看著九霄離開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神殿深處有一座命書殿。
那座大殿的四壁懸著無數卷命書，命書無風自動，每一卷命書，都記載著一個世界的生滅。
這日，九幽本是來找九霄吵架的。
原因很簡單。
他把她養在神殿後園的三百隻靈鳥，全遷去了三重天外。
理由是因為它們的叫聲擾亂了神殿晨鐘。
九幽覺得這事很大。
她一路闖進命書殿。
殿中無人。
只有中央那本總命書懸在半空，金色書頁緩緩翻動。
九幽剛要退出去，視線忽然停住。
一頁命書上，標著兩個字。
穢土。
按神殿律，穢土是走向徹底崩壞、無法再誕生生機的世界。
這樣的世界會被秩序抹去，回歸混沌。
可那一頁下面，生滅之線卻還在跳動。
九幽眯起眼，伸手點上那頁命書。
命線展開。
一座小世界浮現在她眼前。
那裡山川俱在，城池俱在，甚至有人在街上吵架。
一名賣餅老頭被隔壁攤主罵得跳腳，抓起擀麵杖追了半條街。
九幽盯著那老頭看了許久。
她撐著下巴，認真看著命書展開的小世界。
令她沒想到的是，穢土世界竟然也能有如此生機？
即將枯竭的穢土世界，一般到最後萬年，就已經不會再有任何生命存續了。
這個世界倒是格外與眾不同些。
她往下翻。
這本命書很舊，邊緣已經泛黑，代表此界早在很久之前便被秩序判定為無可續存的狀態了。
按照神殿律，穢土一旦批註立名無可續存，便會降下歸墟之令，隨後這個世界便會在一段時間後歸於混沌。
顯然這個世界絲毫沒有受到半分歸墟之令的影響。
因為那命書的批註上明明白白記錄著：
【東洲，靈脈枯竭，天道崩毀，百年內歸墟。】
【東洲，靈脈枯竭，天道崩毀，十年內歸墟。】
【東洲，靈脈枯竭，天道崩毀，一年內歸墟。】
【東洲，靈脈枯竭，天道崩毀，一年內歸墟。】
【東洲，靈脈枯竭，天道崩毀，一年內歸墟。】
【……】
而命書批註，通常十年記錄一次。
可看著眼前這清一色滿滿一頁的「一年內歸墟」。
九幽：「……？」
你倒是歸墟呢？
千年了還沒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