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站在暗河邊，懷裡抱著洛輕雪。
嬰孩還不知天上那張金網是什麼，黑漆漆的眼眸里倒映出金光流轉，抓著九幽垂下來的發尾，咿咿呀呀又往嘴裡塞。
九幽低頭，繼搶回衣袖後，又把頭髮搶回來。
小孩依舊咯咯笑。
後來，她將孩子送到了那命線原本指向的地方。
那是一處雪山腳下的小院。
院中有個老婦人，命中會在今夜撿到這個孩子，將她養到三歲，並於三年後去世。
小孩也就此開啟流浪生涯，直到被路過的仙門帶走。
九幽沒有多留。
她抬手抹去自己在東洲留下的所有神息，轉身踏入虛空。
回到神殿還是老樣子。
白玉階直入星河，神官們捧著命書往來，衣袍乾淨。
九幽回去後，沒立刻去找九霄。
她先去後園看了眼她刻意從三重天外帶回來的三百隻被遷出去的靈鳥。
空的。
仇又多了一筆。
但她忍住了。
她先去了命書殿。
命書殿外有兩名神官守著，見她來，忙俯身行禮。
「九幽神尊。」
九幽點頭：「我找幾本穢土命書。」
神官不疑有他，取出玉牌：
「神尊要哪一界？」
九幽笑了笑：「都要。」
神官們對視一眼，手一抖，玉牌差點掉地上。
「都、都要？」
九幽面不改色：「我最近修身養性，想看看諸天萬界的大家都是怎麼死的，增長見識。不行？」
神官：「……」
這個興趣愛好，聽起來很神聖。
他不敢攔。
九幽在對方走到捲軸旁時，便抬手抹去了兩人關於此事的記憶，順手把他們的衣領理正，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她翻遍了所有被標記為穢土的命書。
越看，她便越沉默。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樣，東洲並不是唯一。
命書殿的燈火無風自晃。
外面守夜的神官本不懼嚴寒酷暑，卻陡然間覺得有些冷意。
九幽把所有藏印拓了下來，又去了歸墟台。
歸墟台是上界回收穢土能量之處。
按理說，每一個被抹去的世界，都會在這裡留下灰燼與本源殘流。
可九幽查遍了歸墟台近萬年的記錄。
大部分都是空的。
那些被標記為已歸墟的世界，沒有一個真正歸墟。
那些穢土的命書角落，都印有金印。
每一道金印之下，都藏著一卷卷細密的命軌。
命軌不是命書。
命書記錄萬靈走向。
命軌則寫好了他們該如何走。
誰該出生，誰該被拋棄，誰該得機緣，誰該愛上誰，誰又該在某一日被至親背叛，最後死在某個固定的地方。
更可笑的是，每個命軌旁邊都有評註。
【此人遭背叛後怨氣增長數倍，可觀測】
【此族被逼入絕境後仍試圖立法自救，偏離秩序，需修正】
【此女命格純善，適合作為氣運承載】
【此子反骨過重，剖骨奪脈】
【斷經脈，埋雪中，觀其變化】
九幽一頁一頁看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原來，九霄從來沒有真正抹去它們。
他把這些被拋棄的穢土世界包括東洲，都變成了一個個封閉的試驗場。
他在每個穢土世界裡寫下完整的劇情，操控所有生靈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觀察他們在既定命運下的反應，以此……
來完善他對秩序的理解。
而任何偏離劇本的異類，都會被他手底下的秩序無情抹殺。
接下來許久，九幽都不曾出現在神殿。
直到她再次闖入命書殿那日，裡面的神官被她這副模樣嚇得魂都要飄了。
「神尊，九霄神尊在——」
九幽抬手，把人按回座位。
「別緊張，我就是來找他的，現在，把所有人都帶出去，有多遠跑多遠，別怪我沒提醒你。」
神官看著自己被藤蔓捆成粽子的身體，欲哭無淚。
等九幽走進殿內，他才看了眼自己僵硬的腿，還好，腿沒事。
然後拔腿就跑。
殿中懸著數以千計的命書。
每一本命書，都是一個穢土世界。
命書外纏繞著金色的鎖鏈，鎖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九霄正將它們一一燒毀。
「果然被你發現了。」他的眉眼冰冷，「不過，你不該來這裡。」
九幽冷笑，「我若不來，怎麼會知道你背著我做了這麼多事？」
九霄看向滿殿命書，語氣平靜：
「它們本該歸墟。」
「所以你就把它們關起來，寫一本本破書，讓裡面的人照著你寫的哭，照著你寫的死？」
九霄沒有否認，「九幽，秩序需要推演。」
九幽盯著他：
「嚯！是嗎？用無數個穢土世界，尚還存活著的生靈按照你說的來演？真稀奇。那大家可都得謝謝你祖宗十八代啊。」
「穢土已被諸天放棄。」九霄解釋，「它們失去繼續存在的資格。我保留它們，給予它們可觀測的規則。何嘗不是一種仁慈？」
九幽氣笑了。
「他們本可通過歸墟去往大千世界肆意輪迴，卻被你強留了下來，一世世重複同樣的劇情。你管這個叫仁慈？」
九霄垂眸看了一眼。
「苦難方可磨礪心智，測試命格的極限，完善我的秩序。」
九幽盯著他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九霄問過她一個問題。
「你說，萬靈最珍貴的是什麼？」
當時她正蹲在神殿的台階上啃一個不知從哪順來的靈果，隨口答：
「命唄。活著是彌足珍貴的。」
九霄卻搖頭：「是選擇。」
此刻，九幽看著他：「這就是你當初說的，選擇？」
「你以為我不曾試過放手？」九霄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萬界初開時，我給過他們自由。結果呢？強者屠戮弱者，智者欺騙愚者，私慾淹沒公義，這便是自由意志泛濫的後果。他們可以屠戮，便不會選擇勸說，人，永遠不會選擇一條更難的路。」
「所以我來替他們劃定邊界。邊界之外，是混亂，是毀滅，是萬物歸墟，我讓他們按部就班，是在保護他們。」
九幽冷哼一聲：
「保護誰？保護他們不被世界毀滅給傷害？還是保護你的秩序不被挑戰？」
九幽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給他們的，到底是自由還是放縱？你並沒有劃定邊界，你只是袖手旁觀。」
「等他們自己把自己折騰夠了，你才跳出來說：看，自由只會導向毀滅。然後把所有人關進籠子，寫一本本命書，來安排他們的生老病死。」
九霄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從不相信萬靈有自我糾錯的能力。不信混亂之後會在舊秩序之上生出新的秩序。歸根結底，都不過只在為一己之私找藉口罷了，明明已經給如此多生靈造成了傷害，為何不乾脆褪去包裝大方承認，你不過只是享受操縱的快感？」
九幽說完，只靜靜看著他。
他們曾並肩開闢萬界。
她以為他們是同伴。
畢竟他劃線，她播種。
他毀舊世，她造新生。
在此之前，她都一直以為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他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萬界有序運轉。
他要萬物沒有偏差，沒有錯誤。
要所有生靈按他寫好的路走。
要風從哪邊吹，花何時開，人何時愛，何時恨，何時死，都一絲不差。
他甚至再也忍受不了有人能與他並肩。
他想要的從來都是——
一人獨斷萬界。
「世界誕生你我，便是要你我共擔重責。」
「沒有秩序約束，自由將淪為荒野。沒有生機意志，秩序便成了囚籠。」
九幽看著對面之人的臉色，眼眸閃過一絲金芒，周遭空間驟然停滯，神格震顫。
女子升空，天神般垂眸。
「可惜，你我之間終有一戰。」
「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