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風靈汐都在想。
如果她沒有遇到師父,或許在祖母死的那一天,她也就「死掉」了。
肉體尚會繼續為了爹娘和族人而苟延殘喘,但心卻早早就隨他們而去的那種死掉。
直到那天,師父和師兄師姐們從天而降,告訴她,她的爹娘一直都在她身邊。
瀕死的靈魂,才終於得以重活一世。
這份失而復得的陪伴,讓風靈汐開心了許久。她慶幸爹娘靈魄未滅,更慶幸安安是個魂修,能讓她再見至親。
可救贖並不能磨滅恨意,現在的快樂,並不代表從前的痛苦便消失了。
師父跟她說過。
人不能為了任何人,去背棄自己本身的意願。
她想了想——
其實她本可作為言靈族少主,承親人族人庇佑,沐世間暖陽,安穩長大,光明正大地奔赴與師父、師兄師姐的相遇。
可九幽寥寥幾個字便毀了一切。
她只能守著滿目瘡痍的故土,看著風淵鳩占鵲巢,在他人的掌控下步步謹小慎微、戰戰兢兢。只敢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對周遭所有人事都豎起防備,將人心盡數往陰暗處揣測。
哪怕後來爹娘、族人、師父師門相伴左右,她也免不得時常會想起青嵐古墟的那些時日。
偶爾……
也會怔怔望著只能飄在空中的爹娘和先祖、同伴們,出神地幻想——
如果沒有所謂的天命弄人,他們本該鮮活地存活著,不必困於祭靈,時時耗費本源、汲取靈力維繫殘魂。
所以,她的恨,在此刻變得具象化。
她想要面前這個人,付出他應得的代價!
這是她當下,發自內心的祈願。
風靈汐想到這裡,後牙痒痒的,躍躍欲試。
她的世界就只有這麼大,她沒辦法大人們面前假裝她是個乖孩子,假裝她不恨這個人,更沒有辦法替爹娘和族人們原諒他分毫。
如果惡不能有惡報。
那她不介意來做這個劊子手。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稍縱即逝。
因為風靈汐知道,此刻她的身後,有師父在。
師父,師兄姐們,還有爹娘和大家。
不會讓她受任何委屈。
風靈汐盯著面前的人,唇齒輕啟,咬字極重。
「封靈、鎖骨、絕念!」
言語落下,規則即成。
九幽死死瞪大眼睛,四肢軟綿綿地攤在玉階上,連動彈一下手指的可能都被徹底掐斷。
他死死瞪向祝九歌,臉上的表情儼然是不敢置信與滔天怨怒。
他高居神位萬古,執掌萬界秩序。
從未想過自己會落得如此境地,被昔日視如螻蟻的眾生當眾審判、肆意折辱。
而這一切,盡數拜祝九歌所賜!
這時,滿頭銀髮的阿離冷著臉從人群里走出來。
少年身形已經拔高不少。
他盯著地上的九幽,滿眼厭惡。
「滿身九幽煞氣味兒,真髒。」
阿離連碰都不願碰他,凌空探出手,掌心便對準了九幽的天靈蓋。
靈力驟然湧出。
九幽體內的本源,在無數怨魂的鉗制下,被很輕易地汲取而出。
而這些力量,都沾滿了旁人的鮮血。
金色的光點甚至沒有被人吸入體內,只在半空中匯聚,而後被銀髮少年一把捏碎。
從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變成了一個乾癟老朽的廢人。
阿離甩了甩手,掏出了一張乾淨的帕子,本想擦擦,卻被北宸一把薅開。
「碰了不乾淨的東西,必須好好洗乾淨知不知道?算了跟你這每天在地上爬的狼崽子說乾淨什麼的真是對牛彈琴!本尊親自來幫你洗,乖乖坐好!」
北宸看著小孩那雙手,面露嫌棄,一邊碎碎念,一邊凝出一團淨水咒,將阿離的兩隻手翻來覆去洗了好幾遍。
阿離:「。」
整個過程中,兩人連看地上那灘爛肉一眼都嫌髒。
九幽如爛泥般癱軟在碎裂的玉階上。
本源盡失,神格被奪,劍陣包圍他,體內毒發,神魂被鎖,言靈之力依舊如萬鈞巨石壓著他的脊骨。
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刑天台上一片死寂,冷風過境,裹挾著無盡怨意。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風靈汐的頭頂。
小孩一愣,渾身的冷厲瞬間散去。
她抬頭看著自家師父,眼眶微紅,無比委屈。
祝九歌嘆氣,將小孩拉入懷裡。
不用回頭,她都知道自己身後,那些覺醒者們、罪仙們此刻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
她低頭,伸手把小姑娘腦門上的藍色絨花扶正,有些無奈:
「行了別磨了,再磨下去,剛長齊的牙就要被磨平了。」
風靈汐窩在她懷裡,這才哼哼唧唧把緊咬的牙關鬆開。
祝九歌掏出一塊糖,塞進小孩嘴裡:
「乖,有師父和你爹娘在呢,我們汐崽已經做得很棒了。」
說完,她起身將小孩往身後撥了撥。
祝九歌的目光越過五個崽子,越過東洲眾人,掃向後方那密密麻麻、滿眼血紅的萬界覺醒者。
億萬生靈跨越虛空而來,載滿世世代代的苦難與恨意,只求一個公道。
他們都恨不得將地上這灘爛泥生吞活剝。
祝九歌深知眾生所受的磋磨與苦痛,也懂他們積怨難平。
可是她更清楚,若任由眾人私泄戾氣、肆意殺戮,這股承載萬古血債的龐大業力,會徹底吞噬他們的神智,讓受難者淪為殺戮惡鬼,永世不得超生,再無輪迴歸途。
她今天請他們來,就是為了徹底了結這因果。
絕不會讓今日的一切,釀成新的浩劫。
祝九歌抬眸肅立,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猛地劃破眉心。
一滴金色的本源漂浮而出。
她屈指一彈,金色本源直衝九霄雲外,沒入天際的虛空。
「太初。」祝九歌望向無垠天穹,坦蕩從容,不卑不亢,「戲也看夠了吧,是時候出來做個見證了。」
眾人一愣。
九幽亦是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看向祝九歌,像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般,瘋了似的朝她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