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砸進九幽腦海的瞬間，他心中所有的不甘，瞬間都被一種純粹的、最原始的恐懼所取代。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
這些人的命格，是他親手書寫的，寫得極其隨意。
他寫命書、定命軌、封界壁。
過去的萬年，他每一步都算計得精準，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些世界裡，反派會被主角壓制，而主角會踩著反派的屍骨登頂，他則能從正反兩派的每一次對抗中汲取養分，循環往復，嚴絲合縫。
對他來說，對他這個神明來說，這些穢土生靈的生老病死，不過就如同他腳下的螞蟻一般。
他讓這些短命可悲的螞蟻們以另一種方式永生，這些螞蟻就應當對他感激涕零才是啊！
可是九霄，祝九歌。
她竟然試圖讓神明去和螞蟻共情？
他不能理解，更無法共情。
所以在定下秩序和規則時，他亦是從未想過，這些被他隨手圈養起來、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的螞蟻們，有一天會爬出盒子來咬死他。
可他們偏偏在此刻卻突破了穢土的界壁，突然就變得和他一般高，正露出他們的大顎和螯針，氣勢洶洶向他而來。
九幽的喉結滾了滾。
法則正在排斥他，秩序正在驅逐他，他還身中劇毒。
不能留在這裡了。
這個念頭將他心中的驕傲攪得稀碎。
他是九幽神尊，是九霄界的主人，怎麼能死在這群由他捏造的螻蟻手裡！
逃，只要逃出去，他依然能捲土重來。
九幽雙目赤紅，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體面地調動了殘存的力量撕裂虛空。
愣是將殘存的神力都用來發動了空間法則，他轉身便朝裂隙里扎去。
「想走？」
祝九歌靠在斷柱旁，一動不動。
此時，九幽半個身子已經探入虛空裂隙，卻猛地頓住，像是在那縫隙里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步步倒退。
而隨著他腳步倒退，虛空中無數半透明的魂魄也涌了出來。
那些靈魄面容模糊，唯有一雙雙眼睛清晰可見。
那是用恨意凝結而成的眼睛。
為首之人，是風無涯和洛昭，他二人身後，是風氏族人，以及所有被九幽用寂滅雷生生劈死的族類。
夜安站在原地，手裡提著一隻黑漆漆的燈籠。
燈籠無風自轉，每轉一圈，就有更多靈魄從虛空中湧出。
亡魂們用一隻只充滿恨意的手，死死扒住了他的肩膀、大腿和脖頸。
「放肆！給本尊滾開！」
九幽拼命掙扎。
不斷咒罵著這些死了還不安生的煩人靈魄。
卻只看到亡魂們張開嘴，露出獠牙，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他們化作了世上最凶煞的惡鬼。
此刻，他的神魂被撕咬著，連遁逃虛空的資格都沒有了。
「啊啊啊——！」
九幽慘叫出聲。
神魂被啃食的劇痛讓他面孔徹底扭曲。
夜安看著他被成千上萬的魂魄拖拽、撕咬，咯咯咯地拍著手笑。
孩童的笑聲在擠滿了人的刑天台上迴蕩。
「很疼嗎？」
「可是被你害死的大家，都是這麼疼的呀。還有師父、大師兄、二師姐、四師妹、五師弟、大毛和安安，都很疼哦。」
夜安眨巴著眼。
他雖然笨笨的，不如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聰明，學東西沒有那麼快，但是他也知道，師父和大家分開這麼久，都是因為面前這個人。
讓師父和他們分開，還害得大家這麼慘的人，就是壞人。
他要鯊了他！
讓他再也不能把師父和他分開！
九幽痛得渾身痙攣，硬生生捨棄了一大塊神魂， 才連滾帶爬地從虛空裂隙里翻了出來。
他趴在斷裂的玉階上，大口喘著氣。
逃不掉。
這群下界螻蟻，完全超出了九霄界現有秩序的常理。
他甚至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祝九歌在裝神弄鬼，還是說，是他作繭自縛……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他想從地上爬起，卻撞上一雙藍色絨面的小鞋。
他一寸寸抬頭，對上風靈汐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一面不沾塵的鏡子，映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風靈汐垂下眼：「你該死。」
九幽渾身一僵。
風靈汐緊緊盯著他，小臉緊繃，無比肅穆。
「言靈風氏一族風靈汐，攜風氏全族先祖靈魄，向九幽神尊問好——」
小孩往前邁了半步，那雙藍色的絨面小鞋踩在白玉地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跪！」
言靈之力眨眼便擴散開來。
話音落下，九幽的膝蓋重重砸在玉階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亦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拜！」
他的脊背彎到最低，渾身發顫。
那對高高在上的九幽神尊來說，是一個無比屈辱的姿勢。
可是此刻，他卻連抬頭都做不到。
「叩首！」
九幽的額頭撞上玉階，幾乎快要貼上風靈汐的鞋面，聲音無比沉悶。
沒等他緩過神，那股力量又把他拽起來，再砸下去。
一聲接一聲，像搗藥杵砸進石臼里。
規律、沉重、不留情面。
很快，血便從破皮的額角滲出來，沾在那些碎裂的白玉紋路上。
將地上的白色越染越深。
風靈汐站在原地，垂眼看著九幽在她面前一起一伏。
不夠。
還不夠。
僅僅只有這些，如何能夠洗清這個人的罪孽呢？
她的爹娘，族人，朋友，玩伴，都活生生死在她的眼前，只剩她一個人帶著全族的份在青嵐古墟里苟活著，若不是後來遇到了師父和大家……
就連當時言清寒的死，她都覺得他死得太過輕易。
她風氏那麼多人，言清寒只死一次，又怎麼足夠償還他的罪孽？
她恨不得他有一百條命，更恨不得將他一次次復活，殺他一次又一次，讓他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