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厲雲洲一聽這話,手忙腳亂,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乾笑兩聲。
「老祝,你看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想著……你這都已經歸位了,咱們不得給你整頓好的踐行嘛!」
三個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排成了一排。
按個頭從左到右,站得筆挺。
就連端著盤子的無相,都默默退到了一邊。
這架勢,給祝九歌整得一愣一愣的。
沈遺風最先上前。
少年板著臉,抬眼看她:
「師父。東洲既然也在萬界之內,自然也要守萬界的規矩。你的身份,註定……不能為了我們和東洲徇私。」
小孩說得斬釘截鐵。
「你放心,家裡有我們,大家都在,出不了亂子。你不用掛念。」
像是怕她說出些什麼,姜謠緊隨其後。
小姑娘淺笑晏晏:
「大師兄說得對,師父不要小看阿謠,我現在很厲害的!師父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情。等我們飛升,上來尋你!」
然後是風靈汐,小孩堅持將那一摞像板磚的符紙塞到了祝九歌手裡。
小孩聲音堅定:
「言靈一族,還有一個技能,叫言靈賜福。雖不知對師父有沒有用,但唔唔唔……」
祝九歌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風靈汐那張正要往外吐金言的嘴。
風靈汐被她捏成鴨子嘴,瞪圓了眼。
祝九歌低頭看她:
「言靈賜福,祝福神明?」
「你知道這玩意兒要耗掉你多少修為?就你那小身板,怕是還沒把字說完,自個兒先躺下了。新秩序才剛剛建立,你言靈一族的詛咒好不容易沒了,你就這麼想躺板板?」
小孩嚇了一跳,乖乖搖頭。
祝九歌這才鬆開手,順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你好好的,對師父來說比什麼都好使。知豆不?」
一瞬間,小孩眼眶就紅了,用力點頭。
這時,旁邊突然砰地擠過來一個肉球,把她擠歪了。
夜安渾身狼狽,顯然是方才被師弟教訓得不輕。
他站在祝九歌面前,兩個手指頭在肚子前打著轉,大聲朗誦:
「師父!你是萬界之主!九霄至尊!你應該留在這裡!我們雖然是你的徒弟,但是……但是師父……不應該……不應該……」
背到這兒,卡殼了。
他撓了撓腦袋,看了一眼旁邊朝他狂打眼色的沈遺風,急得小臉通紅。
一時間什麼台詞都忘了。
哇的一聲。
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得抱著祝九歌的腿,就邊蹬腿邊嚎啕大哭。
「哇嗚嗚嗚我不要跟師父分開!我不要!誰讓我走,我就把他鯊了!把太初鯊了,通通鯊了!嗚嗚嗚……」
須彌居里聽取哇聲一片。
「啪!」
一聲脆響。
祝九歌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震得桌上的紅燒鐵甲牛都跟著抖了三抖。
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懂了。」
祝九歌冷笑一聲,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掃視面前的大大小小,工藤新一上身。
「呵,你們這點小心思,以為能瞞得倒我?從實招來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大小大小小小小大:「?」
滿院子的沉默是金。
「不說是吧?那我來說!」
祝九歌冷冷一笑,起身一個個走過他們,語氣動作極慢。
「一個送我丹藥讓我放鬆警惕,一個送我符紙讓我心生倦怠,一個送我衣裳讓我掉以輕心!」
她一頓,絲滑轉身。
「真相只有一個!都別裝了!這盆紅燒犀牛下了藥吧,打算把我放倒了之後,分完家產捲鋪蓋跑路吧?以為我會上你們這小當?」
眾人:「??」
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懂事、暖心、自我犧牲的偉大情緒。
瞬間被祝九歌幾句話碾得渣都不剩。
罪魁禍首說到這裡,一屁股坐下。
「你們想擺脫我?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別想。」
語氣大概參考了某一類人以「呵女人你……」為開頭時的自信。
院子裡安靜了三息。
姜謠最先反應過來,驚喜道:
「所以師父的意思,你不打算留在九霄?!」
姜謠眼睛亮得能反光,連帶著旁邊的幾個崽子也眼巴巴。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我現在可是這神殿唯一的至高神。」祝九歌往椅背上一靠,活脫脫土匪頭子,「既然是唯一,那當然是我說了算咯。只要不干擾萬界秩序,我想幹嘛幹嘛,想去哪去哪。」
院子裡三大五小面面相覷。
沉默片刻後,發出了強烈的爆鳴。
也不哭了也不發表感言了也不做飯了。
幾人一擁而上,將祝九歌團團圍住,嘴都笑裂了。
酒足飯飽。
姜謠湊到祝九歌跟前。
小孩仰著臉,滿眼好奇:
「師父師父,那個太初,是師父的娘親嗎?」
祝九歌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
「算是吧。祂是萬界之源,可以這麼認為。」
夜安抓住了盲點:
「那師父小時候不聽話,太初會教訓你嗎?」
祝九歌想了想,坦然點頭:
「會。」
「但一般只撿自己愛聽的聽,雖然祂說的大多數我都不愛聽。」
夜安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我也要學師父!」小魔丸滿臉驕傲,「以後只聽自己愛聽的!」
「啪。」
有人伸出神之一手,直接招呼過去。
阿離冷笑一聲。
「你以為這是誰都能學的?」他抱起胳膊,「太初之所以不管師父,是因為師父有讓太初放心退讓的能力。她惹了禍能自己平,天塌了她能自己頂回去。」
阿離頓了頓,瞥他一眼。
「你要是有這橫推萬界的能力,以後就算把天捅個窟窿,我都替你補上。至於現在?不好好聽話,你只會天天挨揍。」
他亮亮拳頭。
夜安:「……」
小孩被訓得一愣一愣的,他癟著嘴看著阿離,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小聲嗶嗶:
「到底……到底我是師兄還是你是師兄啊……」
祝九歌看樂了,給他塞了個雞腿以示安撫。
於是悲傷就這麼水靈靈地從嘴裡順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