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小孩帶著祝九歌,在遊樂園裡殺瘋了。
從過山車到海盜船,從激流勇進到跳樓機,這群小孩的字典里仿佛就沒有害怕兩個字。
別人的尖叫是驚恐,他們的尖叫是興奮。
甚至在玩跳樓機的時候,夜安還扒著安全槓,試圖站起來,嘴裡嚷嚷著:
「師父!這個還沒御劍快!不好玩……」
祝九歌:「……」
你給我坐下!
終於,在把所有刺激項目刷了個遍後,一群人停在了一棟陰森森的古堡建築前。
門口的招牌上,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頭正往下滴著血紅色的油漆,音響里循環播放著悽厲的慘叫和詭異的笑聲。
祝九歌的腳步,悄悄地,停住了。
「師父,這是什麼地方?」沈遺風仰頭看著那棟建築,眉頭微蹙,「為何我從中感受到了……很多懼意?」
祝九歌乾笑兩聲:
「就是一個……嗯,體驗恐怖故事的地方。」
「那師父!我們去玩那個!安安要玩!」
祝九歌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撇撇嘴,「這都是假的,你們確定要玩?」
還沒洛昭他們真實呢,至少他們真是靈魄。
「你怕了?」阿離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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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九歌:「……」
激將法是吧?
她,祝九歌,上天入地,腳踩魔尊拳打神尊。
會怕這玩意兒?
笑話。
她怎麼可能怕這種用番茄醬和塑料模型堆出來的東西。
她就是……單純覺得幼稚,對,幼稚。
但看著幾雙狐疑地目光,祝九歌當即心一橫,下巴一抬,「走。」
一進鬼屋,陰風陣陣,光線驟然暗淡。
詭異的音樂配上時不時從角落裡冒出來的披頭散髮的工作人員,確實把氣氛烘托得相當到位。
走在前面的幾個情侶已經被嚇得尖叫連連,抱作一團。
祝九歌跟在後面,雖然啥也看不到,但依舊強行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視。
「師父,」沈遺風冷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此地的陣法布置得頗為巧妙,利用視覺和聽覺的錯位,放大了凡人心中的懼意。但其本身毫無殺傷力。」
「嗯。」祝九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廢話,她當然知道!
姜謠扯了扯一個吊死鬼的舌頭,材質是橡膠做的,彈力十足。
她歪著頭,小聲嘀咕:
「這……做得也太假了,能嚇到人嗎?」
阿離更是從頭到尾都懶得抬眼,只用鼻子嗅了嗅空氣,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這?
終於,當一個扮成殭屍的工作人員從棺材裡跳出來,一蹦一跳地攔住他們的去路時,全程最興奮的夜安,終於失望了。
他左看看,右瞧瞧,最後停在一個噴著乾冰的角落,一臉索然無味。
「不好玩。」他嘟囔著,「一點都不嚇人,還沒有大師兄瞪我的時候嚇人。」
被點名的沈遺風:「……」
祝九歌雙手抱胸試圖保護自己。
「安崽,」她有氣無力地開口,「這都是假的,就為了圖一樂……」
話還沒說完。
夜安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師父!我知道了!他們這裡的鬼不夠用,安安可以借給他們一點!」
祝九歌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伸手就去抓小孩。
「你別——」
晚了。
小孩雙手一拍,他腰間那個一直掛著的、平平無奇的黑色小燈籠飾品忽然幽光一閃。
下一秒,整個鬼屋的溫度驟然下降。
原本還在閃爍的昏暗燈光滋啦一聲,全滅了。
周圍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那幾個還在盡職盡責扮演殭屍和吊死鬼的工作人員,忽然感覺脖子後面吹來一陣涼颼颼的陰風。
「嗚嗚……嗚……」
細碎的、帶著怨氣的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再是音響里放出的劣質音效。
此刻的聲音,真實得仿佛就在他們耳邊。
一個、兩個、三個……
雖然知道是洛昭他們,但祝九歌還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寂靜。
是跟在他們身後的一家子。
他們感到自己身體冷冷的,還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不時對他們吹口涼氣。
「鬼!真的有鬼啊!救命!!」
「別過來!別過來!!」
那幾個工作人員也傻了,殭屍忘了跳,鬼也忘了叫,連滾帶爬地往出口跑,結果一頭撞在牆上,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轉。
鬼打牆。
整個鬼屋,亂成了一鍋粥。
夜安看著這熱鬧的景象,滿意地點點頭,還挺驕傲地看向祝九歌,像是在求表揚:
「師父,你看,這樣是不是就好玩多了?」
祝九歌:「……」
好玩。
太好玩了。
好玩到她現在就想把這熊孩子吊起來打一頓。
祝九歌此刻也顧不上害怕了,嘆了口氣,抬手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一聲。
時間靜止。
一邊把那群還在好奇飄蕩的靈魄們一股腦收了回去,一邊有靈力擴散。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眼神變得迷茫。
祝九歌趁機在虛空中一划,拉開一道裂縫。
「走了!回家!」
一聲令下,宣告藍星一日游,提前結束。
她一手拎著夜安,另一隻手薅著剩下的四隻,頭也不回地邁進了裂隙。
下一秒,幾人已經回到了長明宗。
靈氣氤氳,仙鶴清鳴。
和剛才那個吵鬧的世界,恍若隔世。
祝九歌一屁股坐在主座上,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才算把那股子驚魂未定壓了下去。
她抬眼,掃視著面前站成一排、眼巴巴瞅著她的五個蘿蔔頭。
「好玩嗎?」她問。
五人齊刷刷點頭,臉上還帶著意猶未盡。
「挺好玩的。」
「好玩是吧?」祝九歌點點頭,然後猛地一拍桌子,「那都給我回去抄一百遍《清心咒》!尤其是你,安崽!兩百遍!」
「為師是不是說了,每個世界都有每個世界的規矩?在東洲,你們可以御劍飛行,可以移山填海。但在藍星,你們就是普通小孩,動用超出那個世界理解範圍的力量,會引發混亂。」
「還有你們!」祝九歌挨個指過去,「風崽,你是大師兄,不知道攔著他點?謠崽,你就知道跟著起鬨!汐崽,你更是玩得不亦樂乎人影都看不著了,阿離,你以為你絆倒工作人員那一下我沒看見?」
五個腦袋垂得更低了。
祝九歌氣得腦仁疼,正想再來一輪思想品德教育,一個弟子匆匆忙忙從殿外跑了進來。
「師祖,魔尊帝臨疆求見。」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祝九歌愣住了,她看向夜安。
小孩正縮著脖子,假裝自己是一隻蘑菇,努力降低存在感。
祝九歌眉頭一皺,將夜安護在身後,沉聲道: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玄色滾金邊長袍,不怒自威的老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帝臨疆一進來,目光就死死鎖在了祝九歌身後的那個小身影上,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期盼,還有一絲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安安……」
他開口,聲音竟有些沙啞。
夜安躲在祝九歌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死死抓著祝九歌的衣擺,一個字都不肯說。
祝九歌清了清嗓子,擋在前面:
「不知魔尊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帝臨疆這才把視線轉向祝九歌,他對著祝九歌微微頷首,態度十分客氣:
「祝道友,本尊此來,是想接安安回魔域看看。」
夜安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只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
「我不去!」
拒絕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為什麼?」祝九歌低聲道,「還有,他好歹也是你親爹,過來看看你,有為師在,你躲什麼?」
小孩這才從祝九歌身後沖了出來,氣鼓鼓地叉著腰,瞪著帝臨疆。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誰不知道你就是想騙我回去當魔尊?」
夜安大聲控訴:
「厲哥哥都跟我說了,當魔尊可累了!每天都要批奏摺,還要跟好多人開會,飯都吃不飽!師父……他就是想把位子禪讓給我,然後他自己去玩!想讓我去累死!我才不會上當呢!安安要去當社畜!」
帝臨疆:「……」
社畜?
是什麼新品種的魔獸嗎?
「我不是……」帝臨疆急了,想解釋,「爹只是想你了……」
「我不想你!」夜安抱著祝九歌的胳膊,理直氣壯,「我有師父,有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我在長明宗過得好得很!每天都有好多好吃的!我不要回魔域!」
帝臨疆看著兒子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和依賴,再看看他身後那幾個雖然沒說話,但已經隱隱將他護在中間的小孩,最後目光落在那位氣定神閒的祝九歌身上。
他沉默了許久,周身的威壓和煞氣一點點散去,只剩下無盡的落寞和苦澀。
他知道,兒子說的是真的。
當年他做的錯事,終究還是在今天結出了果子。
如今,他的孩子找到了比魔宮更溫暖的家。
也好。
如此他就放心了。
帝臨疆對著祝九歌,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謝,你將他教養得……很好。」
說著,帝臨疆直起身,從袖中摸出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條盤踞的五爪魔龍,背面是一個古體的「夜」字。
他摩挲了一下令牌邊緣,似乎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遞了出去。
「這是安安的娘親親手做的,如今是魔域的龍淵令。持此令者,可在魔域三十二城調動一切資源。」
祝九歌挑眉:
「老登,你這是準備把家底掏給我?」
「……你養了他這麼久,」帝臨疆看向夜安,聲音悶悶的,「本尊總得有些表示。這也是我身為一個父親……能給予的最大的誠意了。」
夜安本來已經縮回祝九歌身後了,聽見這句話,又從她胳膊旁邊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了一眼帝臨疆手裡那枚令牌,又看了一眼帝臨疆本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只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帝臨疆舉著令牌的手還懸在半空,看祝九歌沒有接,便把它放在了桌案上,後退半步。
「本尊並非要你回去繼承尊位。」
這話顯然是對夜安說的。
帝臨疆頓了頓,聲音放得很低。
「只是我想讓你知道,以後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魔域的大門,也永遠為你開著。你若想回去看看……隨時都可以。」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欲走。
「喂,丑叔叔。」
帝臨疆驟然停住腳步。
夜安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安安雖然短時間內是不會去魔域的,但是……」他搓著衣角,後面那半句說得含含糊糊,像含著一塊沒咽下去的糖,「等安安再長大些,說不定會和師父一起去的。」
帝臨疆背對著夜安,並未回頭。
他一隻手攥緊了袖口邊緣,過了好幾息才說:
「好,那我……在魔域等你們。」
帝臨疆離開後。
夜安從祝九歌身後走出,看著帝臨疆身影消失的方向,把手裡那枚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盯著令牌背面那個「夜」字發了一會兒呆,隨後喃喃道。
「原來安安的娘親,姓夜啊。」
這聲呢喃讓祝九歌心裡莫名一軟。
她嘆了口氣,剛想說點什麼溫情的話。
就見小孩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袖子,用他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瞅著她。
「師父……」
「安安不該在那個叫藍星的地方亂放鬼鬼……」
「但是……但是……」
他絞著手指,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兩百遍《清心咒》,真的好多哦。安安的手會抄斷掉的。」
祝九歌挑眉,不為所動:
「手斷了,為師給你接上。」
「可是手斷了,就不能給師父捏肩膀了!」夜安急了,理由張口就來,「也不能幫師父端茶倒水了!最重要的是……安安就不能拿筷子吃飯了!會餓死的!」
祝九歌:「……」
好傢夥,繞了半天,重點在這兒呢。
「師芙芙~」夜安開始耍賴,整個人都快掛到她身上了,「就少一點點,好不好嘛?安安以後再也不敢了!」
見狀,姜謠和風靈汐開團秒跟,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
「師父~~~」
旁邊兩個小蘿蔔頭也眼巴巴地看著她。
祝九歌被三個撒嬌怪晃得頭暈,終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
她瞪了眼這幾個小崽子。
「五十遍!一個字都不許少!」
話音剛落,五個小崽子如蒙大赦。
「謝謝師父!」
「師父我們現在就去抄!」
「師父真好!」
一陣風似的,大殿裡又只剩下祝九歌一個人。
她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夕陽的餘暉從殿外灑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祝九歌伸了個懶腰,站起身,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東洲的風依舊喧囂,未來的日子,想必依舊會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