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言清寒。
神衍宗的客卿長老。
一個無人在意的、普普通通的卦修。
我以為,我的一生會是在神衍宗的藏書閣里,與古卷青燈相伴,卜卦問天,直至化作一抔黃土。
清冷,孤寂,無波無瀾。
甚至連宗門大會我都很少去,這就導致神衍宗里沒幾個人與我相熟,背地裡時常有人說我孤傲。
其實也挺好的,人設這種東西,一旦立住了,能省很多麻煩。
我曾以為日子會這麼一直過下去。
直到她的出現。
她叫祝九歌,我眼中神衍宗最驚才絕艷的長老。
她時常一襲紅衣,明媚得像燒穿天際的火。
那時候,我最常做的,就是去神衍宗最高處的衍星台上待著。
因為那裡,可以將凌霄峰的後山盡收眼底。
第一次見她,是在一次宗門迎新宴上,路掌門和幾位長老以我幾次不出席為由,強行把我從藏書閣里薅了出來。
說宗門來新長老了,讓我必須到場。
實在沒有推脫的理由,只好赴宴。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聽著路遠山那些陳詞濫調,一個比一個神情肅穆,好像多聽一句就能原地飛升。
我坐在角落,神遊天外,盤算著回去該看哪本古籍打發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份無趣。
「我說,路宗主。」
清脆,悅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懶散。
「今天迎新迎的是我吧?您這些詞,是不是從上個甲子用到現在了?我聽著怎麼跟你們……哦,咱們神衍宗山門口那棵老樹掉的葉子似的,又干又長?」
整個大殿,一片忍不住的嗤笑。
我抬眼望去。
路遠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後來路遠山說了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實在是太過久遠,我只記得,那晚,我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抹紅身上。
也是那天,她成了凌霄峰的新峰主。
宴會結束,我在崖頂看著那團火越走越遠,第一次覺得,神衍宗這萬年不變的沉悶規矩,好像也沒那麼牢不可破。
她身上,有種鮮活的、不管別人死活的生命力。
像一株硬生生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從那以後,衍星台就有了我的專屬席位。
只是我和她始終沒什麼交集,唯一幾次會面,也不過點頭之交。
一年年過去,我看著她收了五個徒弟,那是五個天之驕子。
她對他們,是真的好。
好到掏心掏肺。
大弟子鶴驚塵缺一柄本命劍,她硬是闖了萬劍冢,帶回了青雲劍,並根據鶴驚塵的體質,花了很大的力氣,創下了一部青雲劍訣。
二弟子蘇厭,因窺探天機遭了反噬,神魂欲裂。她不眠不休守了七天七夜,用自己的靈力為引為他穩固神魂,才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三弟子燕誠天生蠻骨卻經脈閉塞,她翻遍東洲古籍尋來洗髓丹方,親自試藥七次,才為他打通周身竅穴。
四弟子楚之行,體質孱弱卻自卑敏感,好在於陣法一途較有天賦,於是她她搜羅了數千陣圖,在凌霄峰後山辟出一間陣室任他推演,還給了他一個防身的吊墜,那吊墜材質極其罕見,就連我也不曾見過,也不知道她是從何處搜羅來的。
小徒弟是她最喜愛的徒弟,護得緊。那孩子冰雪可愛,極品冰靈根,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她對洛輕雪,更是傾注了旁人難以想像的心血。親自為她煉製法衣,帶她去東海之濱看潮起潮落,悟天地大道。
她將自己一身所學傾囊相授,為了給他們尋一味固本培元的藥草,在妖獸山脈里待了整整三個月,回來時渾身是傷。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幫親不幫理。
護短護到了骨子裡。
她樂在其中。
我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我守著我的卦盤,她護著她的徒弟。
可我算不出,她的命途,為何會走向絕路。
我眼睜睜看著她那五個弟子,被流言裹挾,被誤會蒙心,一點點疏遠她,曲解她。
他們覺得她霸道,偏執,是在控制他們的人生。
好幾次,我都想上前。
我想告訴他們,你們的師尊,為了你們去秘境,那是九死一生才帶回來的法寶,她受了很重的傷。
我想告訴他們,你們的師尊,是這世上對你們最好的人。
不會有人比她對你們更好了,你們不該懷疑她。
可我張不開嘴。
每當我想開口,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我的喉嚨,將我死死釘在原地。
我的身體不屬於我,我的言語也不屬於我。
我成了一個提線的木偶,一個旁觀的看客。
我只能看著。
看著誤會越來越深,看著裂痕變成深淵。
直到那一天。
神衍宗後山,陣起。
她被她最疼愛的五個弟子,圍困在中央。
被她最疼愛的小徒弟,聯合外人,將那把淬著世間最惡毒詛咒的劍,刺穿了她。
她站在陣中,依舊是一身紅衣,卻像是被血浸透,殘破不堪。
而我站在遠處,睚眥欲裂。
我想衝上去,我想殺了他們!
可那股力量再次攥住了我。
我動不了,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就像一個被強行按在座位上觀看一場悲劇的觀眾,連閉上眼睛的權力都沒有。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和暴怒,在我胸腔里炸開。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被操控。
她倒了下去。
像那團燒盡了的火,最後一點餘燼,也熄滅了。
等洛輕雪和帝無塵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後,那股禁錮我的力量,才轟然消散。
我沖了過去抱起她。
她的身體還是溫的,神魂卻已經開始消散。
我瘋了一樣,將自己的靈力渡給她,來不及了。
可我不想她死。
那一剎那,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我將她破碎的神魂一片片收攏,小心翼翼地納入我自己的識海,我要用我自己的身體溫養她,這樣,她就不會輪迴轉世,不會變成另一個人,她還能回來。
而也就是這一刻,我的神識觸碰到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透過那層壁障,我窺見了世界的邊界。
那是一條條金色的線。
它們像一道道枷鎖,流動交織著,構成了這個世界的日出日落,生死輪迴。
也就是那時候,我明白了,「它們」,定義著這個世界的一切。
這個世界是假的。
我們所有人,不過是書里被人寫好的角色。
所有的愛恨情仇,生離死別,都只不過是為了襯托主角才存在。
我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放聲大笑。
荒謬。
可笑。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她的死,和我的痛苦是真的。
那一日,我發誓,我要逃出去。
逃離這個鬼地方。
我開始籌謀,尋找打破這牢籠的辦法。
可還沒等我找到頭緒,劇情線似乎就已經走到了終點。
眼前一黑,再一亮。
世界重啟了。
我又一次站在神衍宗,她也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我嘗試了一次,又一次。
世界重啟了無數次。
我終於弄清楚了,這個世界的主角,是洛輕雪和她這幾個徒弟,而她,則是被主角們誤會,註定死於他們手下的惡毒師尊。
原來如此。
難怪無論她怎麼做,都會被誤解。
因為命中注定,這就是劇情里他們的宿命。
後來,我也試過殺掉這五個逆徒,但我碰不了他們分毫。
那股力量,或者說,氣運,一直籠罩著他們。
反而暗中出手的我,會一直受到反噬。
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
我記不清到底重來了多少次。
每一次,我都拼盡全力去改變。
我也試過將祝九歌藏起來,可劇情總能讓她出現在它需要她出現的地方,繼續扮演那個惡毒師尊。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她死去,一次又一次無能為力。
起初,我幾欲瘋魔。
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卜盡了天機,推演了萬千可能。
終究,敵不過天命二字。
後來,我累了,也麻木了。
在這個不斷重來的垃圾遊戲裡,我一個人,像個孤魂野鬼。
直到那一世,世界重啟。
在無數次失敗後,我終於不再認為自己會是她的、以及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我漸漸明白,我一個人,對抗不了天命,更對抗不了這個世界的法則。
既然如此,那不如乾脆就毀掉這個世界好了。
這個念頭升起後,我無比興奮。
是啊,拯救這條路實在是太難走了。
可摧毀卻很簡單。
整個東洲這麼多人,為什麼只讓我一個人痛苦呢?
世界又雙叒叕重啟了。
我知道,自己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和我一樣,知道真相後會無比憎恨這個虛假世界的幫手。
而在我眼中,最想毀掉這個世界的,就是一次又一次死於主角團手裡的她。
以及註定會死在主角團手上的反派們。
我找到了她。
在宗門後山的林子裡,她正懶洋洋地躺在樹上喝酒。
我將一切和盤托出。
「這個世界,是一本書。我們都是其中的角色。」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絕世大傻叉。
「言長老,」她晃了晃手裡的酒葫蘆,打了個嗝,「你是不是沒睡醒?還是走火入魔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們都是書里的角色。而你,是註定要被你這五個寶貝徒弟聯手殺死的惡毒師尊。他們則是腳踩著你的屍骨飛升的主角。」
她徹底不笑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說:
「言清寒,我敬你是宗門長老,說話注意點分寸。我幾個徒弟好好的,你咒我死就算了,還編排他們?」
我知道她最是護短,她如今只是被劇情控制了罷了,所以我並不怪她。
我平靜地告訴她接下來會在她和幾個徒弟身上發生的事情。
她當時臉色沉了下來,分辨了下我話里的真假,最後還是選擇了她幾個徒弟。
我也不急。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這一世不行,便下一世。
我的時間只會越來越多,不是麼。
半月後的深夜。
藏書閣的門被推開。
那個在我心裡住了很久很久的人,頭一次奔向了我。
她問我。
「你想怎麼做?」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
從她一次又一次的死,到世界的無數次重啟。
從主角的氣運加身,到我們這些配角無法反抗的劇情修正。
我告訴她,我們唯一的活路,是毀掉這個世界的根基。
這世界由十道氣運本源構成,五道在主角身上,另外五道,在反派身上。
只要我們布下歸一陣,並找到這十個人,讓這些人自願獻出力量,就能將整本書的核心徹底摧毀。
到那時,沒有了劇情的束縛,我們就能真正地為自己而活。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很聰明,她是在衡量我有沒有說謊。
她不知道,我對任何人都會說假話,可對她,我不願說假話。
這沉默久到我以為她會覺得我是個瘋子,然後拂袖而去。
可她卻抬起頭,問我:「需要我做什麼?」
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都亮了。
心臟在沉寂了無數個輪迴之後,第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掌心掐出了血,我卻感覺不到疼。
那是一種……終於活過來的感覺。
在這個冰冷、虛假、不斷重複的世界裡,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們定下了計劃。
她離開神衍宗,去尋找那五個素未謀面的反派。
而我,則留在宗門,替她照看這五個主角,也就是她的五個寶貝徒弟。
她走的那天,我沒去送。
我只是站在衍星台上,看著那團火,再一次消失在我的視野里。
但我知道,這一次,她不是走向死亡。
她是為我們共同的未來,去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我們開始通過密信聯繫。
我告訴她,為了研究歸一陣,我秘密建立了一個組織,名為焚天殿,等她回來,她就是殿主。
實則焚天殿我很早便建好了。
對了,先前我說過,我是不會騙她的。
這並不算欺騙,我只不過是對她隱瞞了一些東西罷了。
一些,她聽完絕對不會同意的東西。
比如,我建立焚天殿的真實原因是——
我怕她找不到那五個所謂的反派,畢竟劇情的力量,實在是太強大了。
過去那麼多世,我對反派的信息都知之甚少,更遑論她了。
所以在她尋找反派的過程中……
我們表面上是為專研陣法而存在的焚天殿,也會同步創造出五個反派。
這樣,就算她失敗了,也沒人會怪她。
只要能湊齊十道氣運本源,誰是反派,或許並不重要。
祝九歌很快就回信了,她果然信了,以為焚天殿不過是一個為陣法而準備的組織。
真好騙。
不,這並不是騙。
我說的都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