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那段時間我有多像個人。
無數個日夜的孤軍奮戰,無數次輪迴的絕望與痛苦,在她與我並肩的這段時間,好像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這個虛假的世界,對我而言一直冰冷刺骨。
但從那天起。
我的身邊,突然有她了。
這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也幾乎成了我人生全部的意義。
就好像,我生來能記住每一世,本就是為了此刻能與她一道,摧毀一切。
接下來的日子,我守著神衍宗,她遊蕩在東洲。
我替她照看她那五個寶貝徒弟,一邊等著她的消息。
我時不時會告訴他們,這世上有五個天生惡種,是世界動盪的根源,你們師尊此去,便是為了尋找他們,將他們引入正途。
鶴驚塵他們對此深信不疑。
他們對我報以了極大的尊敬和信任。
畢竟,在他們眼裡,我和他們從前的師尊全然不同。
我看著他們從少年長成青年,修為日益精進,我觀察他們,研究他們身上的氣運流動,為日後的獻祭做準備,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一年,兩年,五年……
十年過去了。
如果不是她時不時傳回來的信件,我都要以為她是不是死在外面了了。
我的耐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漸漸被消磨。
但我還能等。
只要她還在找,只要她還沒放棄,希望就還在。
直到某一天,一枚傳訊玉簡,穿過萬里雲層,懸停在我的書案前。
玉簡上說,她找到那五個反派了。
看到這句,我幾乎要捏碎手裡的玉簡。
可她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她說,我發現他們跟你所說的並不一樣。他們並非天生的壞種,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這十年,我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她說,歸一陣,她覺得不太妥。
她說,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她說,等她回來當面跟我說。
信的末尾,她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像是在安撫我。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也笑了。
一股被戲耍、被拋棄的怒火,從我沉寂了萬年的心底燒了起來。
她背叛了我。
我不明白。
她是我貧瘠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以為是上天派她來拯救我的,因為她突然出現在我的世界,占據了我的全部。
可若真是上蒼派來拯救我的,她又怎會如此輕而易舉地選擇了背棄我?
不過我知道的,一旦交付真心,便代表這顆真心永遠可以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都知道的。
可終究是不甘心。
我拿起了一枚新的空白玉簡,神識沉入,只刻下了六個字。
「沒有別的辦法。」
然後靜靜地坐在書案後,等著。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天色由暗轉明,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欞照了進來,在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沒有回信。
我知道了。
這就是她的答案。
我覺得很可笑,怎麼會有什麼別的辦法?
她才經歷過幾次輪迴?她懂什麼叫絕望?她怎麼會知道苦等一個人上萬年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才陪那些所謂的反派過了十年罷了,只是彈指一揮間,她怎麼就把我們的約定全忘了?
哦,也對。
她終究還是那個祝九歌,那個會為了不相干的人,掏心掏肺的笨蛋。
她也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一次又一次死在主角劍下的。
可我記得。
所以,我絕不會讓她阻撓我們的計劃。
她終究會知道,我才是對的。
我將那封信燒成了灰。
我不再等她。
也不準備給她機會當面跟我聊。
我偽造出五個反派即將啟動滅世大陣,顛覆整個東洲的證據。
證據確鑿,字字泣血。
鶴驚塵他們看完,義憤填膺,當即表示要替天行道,即便有所懷疑,但最終在我的勸誡下,也都甘願入陣。
你看。
多簡單。
根本不需要什麼更好的辦法,就能讓他們走上我替他們鋪好的道路。
我布下了歸一陣,讓這五個人進去,又傳信給那五個反派。
是的,在她和他們相處的過程中,我就已經通過一些方法找到了他們,並與之達成了協議。
他們恨這個世界,渴望力量,想要復仇,想要毀掉這個世界。
而我,可以給他們機會。
我告訴他們,只要來歸一陣,就能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切。
他們答應得很痛快。
我坐在陣眼,好整以暇。
我等著看。
等著看祝九歌趕來時,發現她信任的人們,是如何毫不猶豫地背棄她,走入我精心為他們準備的陷阱。
我想讓她也嘗嘗,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我要讓她親眼看看,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再沒人會真心待她。
這樣,她就會重新回到我身邊。
可那天,五個反派如約而至,卻把劍尖對準了我。
我愣住了。
然後又是想笑。
他們命中注定要滅世,可她竟然只用了短短十年時間,就策反了這幾個天生壞種?
我搖了搖頭,有些失望。
陣法啟動,將他們死死困在原地。
想殺我,還是太天真了。
可我沒想到,她竟然要用自己的命來毀掉我們花費了這麼多心血的布局。
她理直氣壯地說。
這個陣,有一半是她搭的。她造的東西她自己砸,天經地義。
把我氣笑了。
萬丈光芒在我眼前炸開,刺得我睜不開眼。
那是我耗費了無數心血的歸一陣,就這麼……毀了。
她又一次,死在了我面前。
與從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洛輕雪他們,而是為了那幾個反派。
等我再能視物時,沈遺風的劍,已經穿透了我的胸膛。
那個渾身是毒的聖女冷眼瞧我,讓我少假惺惺的。
我怎麼會假惺惺的?
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記得她所有的好,記得她所有痛苦,願意為了她毀掉整個世界的人啊。
我才是真心待她之人。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笑了。
無所謂。
死一次而已。
對於這個不斷重複的遊戲來說,死亡不過是另一場開始的載入。
世界每重啟一次,我回來的時間,便會提前一些。
如果說,我身後當真已經空無一人。
那麼……
我好像,想到了一個更好玩的法子。
在這個世界裡,唯一能和主角團那幫天道寵兒抗衡的,只有那五個被世界法則定義為惡的反派。
上一世,我將希望寄託於祝九歌,以為她能策反他們,結果證明,她確實可以,但她也會為了他們,再一次背叛我。
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我為什麼不自己來培養這五個所謂的反派?
我來做他們的神,我來賜予他們力量,我來引導他們的仇恨。
我要他們,成為只聽我號令的、最鋒利的刀。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
第不知道多少個輪迴,可能是第三十個吧。
我重生後,修為總會一日千里,一次又一次積累的經驗,讓我總是能很快成為東洲頂尖中的存在。
每世我都會動用一切力量,尋找那五個反派的蹤跡。
可我失敗了。
東洲太大,人海茫茫。
前面那麼多世,對這幾個反派,我終究是除了幾個模糊的稱號之外一無所知。
也不知道先前那些時刻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夢遊吧,或許。
第四十二個輪迴。
我走遍了東洲的每一寸土地,翻遍了每一座古墓的殘碑,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拼湊出他們的過去。
可竟連一絲痕跡都找不到。
我對他們的記憶和描述,會隨著時間而老化,變得越來越不清晰,直到這一世他們又出現在我面前,才又清晰起來。
可也就只會清晰那短短几年。
等主角對立,世界結束,下一世重啟,我便又會忘掉所有。
就像是天道在刻意懲罰我一般。
時間對我來說,既是恩賜,也是最惡毒的詛咒。
我已經記不清過了多少個輪迴。
她也不再出現。
生活一成不變。
我也不知道自己每一世都在忙些什麼。
沒有鮮活的她時,我的每一世,似乎都是在無止境的修煉中度過的。
我不敢再告訴她真相,不曾開始,就不會失去。
我花光所有時間修煉到大乘,世界重啟,又花光所有時間修煉到大乘。
修煉已經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連焚天殿和五個反派,也慢慢從我的目標,成了我的閒暇之餘的消遣。
我的心,從最初的焦急,到麻木,再到一片死寂。
那個第一世會因為喜歡的人死去而痛苦的言清寒,早就在時光的磨滅中千瘡百孔,蒼老得不成樣子。
時間終究也是我的利器。
一世又一世的積累下來,我終究還是找到了他們中的四個。
我將他們牢牢控制在焚天殿的掌控下。
只差最後一個,便齊了,歸一陣就能重啟了,我也就能解脫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
我並不覺得興奮。
還是會機械地、日復一日地做著同樣的事情。
像這個世界的其他人一樣,無知地活著。
好像這樣就能麻木自己,減輕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又一世。
我回到了神衍宗還未建立之初。
我的修為,因為我日夜不停的修煉,早在故事開始前,便臻至此界頂點。
焚天殿的勢力,也已滲透東洲的每一個角落。
很快,路遠山又讓我去參加迎新宴,我當然不再去。
早在她背叛我的那一世後,我就再沒去過。
我開始長久的閉關。
閉關途中,我也沒忘記抽空出去控制四個未來的滅世反派。
然後繼續閉關。
只等我的人找到最後一塊拼圖。
我就可以解脫了。
可當時的我忘記了這回事,我只知道閉關。
這就導致,我再一次從漫長的閉關中醒來時,聽到下屬來報時,愣了一天一夜。
他說,凌霄峰峰主祝九歌已自請離開宗門,盜取青雲劍訣,不知所蹤。
很久我才回過神來。
意識到祝九歌是真的離開了宗門。
這和過去所有記載著她的輪迴,完全不一樣。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那顆早已枯死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是劇烈地、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著我的胸腔,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渾身血液,仿佛在剎那間被點燃。
像是有人捏著它,然後站在我面前囂張地提醒我。
看啊,你的心永遠只會為我而跳。
是她回來了?她想起了什麼嗎?還是她後悔了?
一個個問題,像失控的瘋魔,在我腦海中不斷迴蕩。
幾乎是想也沒想,便擅自收下了洛輕雪她們,隨後動身去了北境。
她變了不少,眉眼間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狡黠。
但那身紅衣,那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懶散模樣,還是她。
只是,她並不記得過去的所有,言辭間還多了一些我從未見過的灑脫。
我看到了跟在她身邊的小孩。
是破厄劍主,沈遺風。
我在過去幾世里,見過他幾次。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為什麼會跟在她身邊?!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巧合。
我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命令焚天殿所有勢力,按兵不動。
我就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人,靜靜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時常也忍不住替她解決一些小麻煩。
然後,讓我覺得荒謬又可笑的事情發生了。
她帶著沈遺風,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那個毒蠱聖女姜謠。
我花了那麼多世,無數個千年,用盡了無法想像的人力物力,才堪堪找到了四個人。
可她,只用了短短半年,就找齊了四個。
我站在雲端,看著她在夕陽下,跟那幾個未來會攪動天下風雲的大反派小孩插科打諢,分食著一隻烤雞,笑得沒心沒肺。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我對她,有喜歡,也艷羨。
不,是嫉妒。
我求之不得的東西,她永遠唾手可得。
我開始憤恨,上天為何如此不公。
可怨恨之餘,我的目光,卻又無可救藥地,始終追逐著那團火紅的身影。
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衍星台,只能遙遙地看著她,看著她在自己的世界裡活色生香,而我,只是一個陰暗的窺探者。
我開始分不清,我對她究竟是愛,是恨,還是不甘。
或許,都有吧。
只是早已扭曲成一種連我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情感。
確定她真的是在收集反派的那一刻,我的心,一半是塵埃落定的輕鬆,另一半,卻是無法言說的失落。
我終於明白,只有她才能找到五個反派。
輕鬆是因為,她的回來,意味著那個我未曾找到的第五個反派,離我不遠了。
失落是因為,她是她,又不是她。
不是那個與我並肩的她。
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利用她,幫我找到所有棋子。
然後,了結所有的一切,結束這千萬年的輪迴。
可就在我要做下決定的那一刻。
她又給我傳信,說要請我吃飯。
……
又敗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