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穗折騰了一通,終於成功把自己纏住了。
裴聿禮盯著她看,也不幫忙。
即使穿著一身灰色的睡衣睡褲,雙腿交疊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依舊十分霸總。
溫穗扯了扯,沒扯動,索性不掙扎了。
她靠在裴聿禮的枕頭上:
「但你還是騙了我,你以前就壯得跟頭牛一樣,天上下大雨你都能背著我跑兩公里,怎麼可能天氣差一點就感冒咳嗽?」
「你有秘密,裴聿禮——」
靠在床頭的少女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別想瞞我,你最好老實交代。」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
「又被看穿了,唉,26歲的裴聿禮在19歲的溫穗穗這裡,怎麼還是沒有秘密呢?」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剛洗過澡的裴聿禮黑色短髮垂了下來,比白日裡梳著大背頭,西裝革履的模樣要年輕許多。
他看著她,眼底含笑,用一種少年時常用的、不想讓她擔心的語氣,淡淡道:
「只是偶爾會有一些頭痛。」
少女烏泱泱的睫羽顫了一下,看著他。
裴聿禮又繼續:
「算不了什麼毛病,也不會影響生活,只是偶爾會痛一些,吃過藥就好了。」
坐在床邊的少女眼睫垂了下來,沒有看他,聲音也很輕:
「頭痛也不告訴我,是因為我造成的,怕我愧疚嗎?」
「佑西哥說,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其實他是想說,這些年只有你一個人一直在找我吧。」
「失蹤的第4年,連我的死亡證明都開出來了,爸爸媽媽也放棄我了。」
「裴聿禮,大家好像都很疏遠你……是因為我嗎?」
「是因為我突然消失,讓你愧疚,自責,讓你頭痛了嗎?」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唇角勾著近乎僵硬的淺笑,否認:
「不是。」
一隻枕頭從床上砸了過來,砸到了他懷裡。
悶不吭聲的溫穗穗沒再說話,像小時候一樣縮進被子裡,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拒絕跟他交流。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一點細微的聲響。
隔著被子,男人的大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比青少年時期更成熟的聲線向她求和:
「穗穗,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事情還提它幹嗎?」
「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對不對?」
被子裡的聲音傳出來,有些發悶:
「裴聿禮,你跟我都不講實話。」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雖然有些高冷,但是會跟我開玩笑,什麼都對我講,永遠能對我敞開心扉……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落在被子上的大手緊了一下。
「我知道很多年過去了,大家都成熟了,都有了變化。」
「什麼人有改變,我都能接受。但是裴聿禮,怎麼你也不一樣了呢?你也把我當外人了嗎?」
被子裡發悶的聲音傳出來有些迷茫,聽到耳朵里讓人心酸。
裴聿禮眼眸半垂,手臂從被子下面穿過。
他半跪在地上,隔著被子抱住了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了她,
「我的錯,穗穗,我不該對你撒謊。」
「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被子裡的人沒有說話。
半跪在床邊的男人眼眸放空,看著漆黑的窗外,看著被夜風拂動的窗簾,聲音很平靜:
「你不在的時候,我經常會做夢。」
「有的時候夢到你被人販子拐走了,正可憐兮兮,在大山里做苦力,白嫩的手心都磨的全是繭子,吃不飽,穿不暖,手上都是凍瘡,臉都凍得發青……」
「我恨不得殺了那群人,然後就醒了。」
「有時候又會夢到你哭著站在我面前,臉上全是淚,一邊哭一邊問我,『裴聿禮,你那天為什麼要先走呢?』……」
「我那天為什麼要先走呢?」
裴聿禮語氣很低,漆黑的眸底涌動著痛苦,
「我也問了自己7年,2555個日夜,我一遍遍問自己,那天為什麼要走呢?」
「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天?為什麼我就不能先送你回家?」
「為什麼那麼富裕的裴家,為了一點家產,就可以兄弟相爭,互相傾軋,為什麼非得在那一天爆發矛盾呢?」
被子裡,溫穗抹掉了眼淚。
裴聿禮平靜的聲音傳來:
「有時候,又會夢到十幾歲。去滑雪、去打球、去游泳、又或者在書桌邊靠在一起寫作業……」
「你會對著我笑,牽著我的手,偶爾還會捉弄我,將水潑到我身上,又會笑著從後面捂住我的眼睛,讓我猜猜你今天帶了哪只發卡。」
「我感覺很幸福,但是一睜開眼,你就又消失了。」
「或許是接受不了吧——」
男人低沉的聲音頓了頓,緩緩道:
「我開始頻繁的看見你了。」
「在花園裡,在書房裡,在餐桌前。」
「你吐槽新買的眼影亮片太大,吵著要去買某個人演唱會的門票,挑剔某道菜不好吃,還會因為我回家晚了鬧小脾氣……」
「我很開心,我又擁有你了。」
裴聿禮道:
「但是我身邊的人更害怕了。」
「他們說我生病了,帶我去看醫生。」
「你消失了。」
裴聿禮很平靜,環著被子裡的人,隔著被子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吃了很多藥,他們說我在康復。」
「這種康複比起生病,更讓我痛苦。」
「好像有一隻手把我撕開了,有一半的裴聿禮會擁有溫穗穗,看得到溫穗穗;另一半的裴聿禮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溫穗穗被他害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生病還是康復。」
他笑了一下,
「那個時候起,我就在頭痛了。」
被子扯了一下,露出一張淚水朦朧的臉。
他的小青梅抱住了他。
裴聿禮像小時候一樣,緊緊把她環住,摸著她的腦袋,輕聲哄她,
「穗穗,別生我的氣了。」
「我以後不撒謊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裴聿禮永遠只聽溫穗穗的話。」
「穗穗,我們和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