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巾被裴聿禮收起來了。
溫穗心大,熱乎勁兒只有三分鐘,扭頭就把這一茬給忘了。
一覺醒來,神清氣爽,溫穗很滿意。
昨晚睡得香,沒做任何少兒不宜的夢。
她果然不是純粹的色魔!
溫穗龍心大悅去吃早飯,恰逢裴聿禮也在,對方吃的是西式早餐。
咖啡,煙燻三文魚,麵包片,牛油果,水波蛋,主打一個健康無負擔。
裴聿禮見她頻頻往這邊看,溫聲問:
「你也要吃這個嗎?」
阿姨端上來小餛飩百合粥,溫穗照單全收,又揚起一張可愛小臉,冷不丁開口:
「裴聿禮,你的法棍呢?」
裴聿禮被嗆得咳嗽了一下。
旁邊的阿姨笑眯眯的,主動解釋:
「先生早上喜歡吃的是酸麵包,菌種都是咱們自己家用野生菌發酵的,麥香味兒濃,口感好,有韌勁兒,搭配火腿或者煙燻三文魚,都香的不得了。」
想著大小姐的問題,她又解釋:
「倒是吃法棍的時候稍微少一點。」
對面的少女眼睛圓溜溜,烏泱泱的長睫忽閃忽閃,
「可是那天晚——」
裴聿禮眼疾手快,用一片麵包堵住了她的嘴。
溫穗被迫開始啃麵包,嘴裡的話嗚嗚嚕嚕,
「你系不系寄幾偷去麵包店——」
裴聿禮連忙讓阿姨離開,試圖把話題糾正回來:
「沒有的事,你知道的,我不會背著你自己去逛麵包店。」
溫穗終於滿意,一手抓著麵包,一手拿起了湯匙。
陶瓷的小勺子被她握在手裡,溫穗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莫名其妙的視線上移,滑到自己手腕。
對面的男人停下了吃飯的動作,低沉好聽的聲線傳了過來,帶著關切:
「怎麼了,穗穗?」
坐在陽光里的少女擰了擰細細的眉,似乎對什麼有點費解。
她湊近自己的手腕了一點,又搖了搖腦袋:
「沒什麼。」
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卻總覺得上面似乎有什麼殘留的觸感。
軟的,滑的。
像綢緞,禁錮著她。
布料滑過肌膚,搖搖晃晃的。
-
上午的課是體育,溫穗選的羽毛球。
她剛一到場地,小蘇就沖了過來,火急火燎的:
「昨天放學怎麼回事?我去圖書館了,聽說你被什麼直播表白,那男的還不依不饒,不放你走?」
溫穗沖她一笑,從書包里拿出來一兜東西遞了過去,
「嘗嘗,我們家自己做的曲奇,特別香!」
小蘇一個勁兒的「謝謝謝謝」,又忍不住抓耳撓腮想打探。
老師帶著球拍進場,開始呼喚同學們。
溫穗壓低聲音,「一會兒打球的時候給你解釋。」
小蘇瞭然,飛速把曲奇往書包里一塞。
老師講了技術要領,又糾正了上節課幾個同學動作上的錯誤,開始讓大家自由組隊,男女混合雙打。
小蘇當然和溫穗一起,他們班還有一個男同學也在這堂課,大家自然而然的一個陣營。
還差一個人。
溫穗左顧右盼,冷不丁一道身影出現在眼前:
「同學,不好意思,你們這邊還缺人嗎?」
溫穗回神,對方穿著白色運動t恤,黑色長褲,戴著一副薄薄的無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溫穗認出來了:
「是你,那個給小貓起外號的同學,昨天還幫我解圍了,謝謝你!」
對方也笑,再次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宋之意。」
「缺人缺人,我們這邊剛好三個,加上你正好!」
小蘇的聲音從旁邊響起,腦袋湊過來,趁著宋之意跟班裡的男同學打招呼,壓低聲音:
「宋之意很有名的,上學期從美國轉回來,聽說家裡很有錢,大帥哥一枚。」
「不過我感覺他年紀再大一點,肯定是那種蔫壞蔫壞的斯文敗類。」
溫穗也學著她壓低聲音,小聲叨咕:
「你還會看人?」
「那當然!」
小蘇拍了拍胸脯,驕傲:
「我雜食,什麼設定都吃,葷素不忌!」
溫穗眼珠子一轉:「有多葷?」
小蘇嘿嘿一笑,正要火熱分享,那邊的兩位男士已經打完招呼,邀請她們去6號場地。
兩人被迫收聲,互相撞了撞肩膀,相約去打球。
溫穗喜歡玩,愛運動,喜歡跑跑跳跳。
小蘇打球是個好手,眼疾手快。
宋之意看著文質彬彬,殺球的動作又猛又利落。
溫穗能跟得上他們的節奏,但同班的男同學動作總是慢一拍,導致他們倆的隊伍節節敗退。
中場休息,宋之意去飲料機買了水分給大家。
男同學漲紅了臉,囁嚅著:
「不好意思,我初高中很少鍛鍊過,也沒怎麼上過體育課,拖大家後腿了。」
溫穗連忙安慰,宋紜紜女士更義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溫穗弱一點,我跟宋之意一組和你們對打,確實有點欺負人。」
「我小學就開始打羽毛球,我爸媽都愛打,以前找不到人玩兒,他們倆就練我——」
「你跟我一組,這次輪到咱們倆虐他們倆。」
男同學一臉感激。
宋之意笑了笑,沒有異議。
不遠處,放在防曬服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亮起,旁邊是溫穗的書包。
宋之意收回視線,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了那邊的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溫穗聊著天:
「昨天在校門口,你家裡人來了,我就走了,沒再打擾。不過後續沒發生什麼吧,你家裡人有沒有為難你?」
家裡人為難她?
裴聿禮嗎?
宋之意可能也把裴聿禮當成她家長了。
溫穗搖了搖頭,
「沒有,我哥說他不會再打擾我了。」
哥哥?
宋之意心底嗤笑一聲。
老男人也知道自己見不得光,一邊豢養年幼無知的小女孩,一邊還忝著臉以哥哥自居。
宋之意心底嘲諷,臉上的表情卻很認真,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那就好,你哥哥看起來很嚴肅,我還擔心他會批評你。」
面前的少女笑容燦爛,聲線都乾乾淨淨的:
「他人很溫柔,從來不會批評我!」
原來用的是糖衣炮彈攻勢。
宋之意兩句話探出來不少信息,視線又睨過不斷亮起的屏幕,笑了起來:
「接著打球吧,試試我們的新組合怎麼樣?」
「我打的不太好,還需要溫穗同學多配合,可別像蘇紜紜說的那樣,被他倆打爆了就丟人了……」
白色羽毛球在空中划過拋物線,又隨著「砰」的一聲撞到拍杆,砸到地面。
有人唏噓,有人歡呼。
羽毛球熱鬧沸騰,而裝進防曬服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亮了又亮,無人發覺。
-
陽光暴烈,疾馳在柏油馬路上的豪車,握著手機的俊美男人額角緊繃,青筋突突直跳。
從溫穗進入校園起,他已經兩個小時沒有聯繫到對方。
手機最後定位的地點在體育場,自從一個小時零3分鐘前,沒有再移動。
發消息不回,打電話沒接。
一條條的消息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
一如七年前。
一如溫穗徹底消失的那一天。
裴聿禮腦袋裡嗡嗡作響,多年前熟悉的畫面從記憶里翻出來,盡數朝他重重砸來,猝不及防。
腦袋裡的神經突突直跳,像是被一隻大手揪緊,絞住,猛得一扯。
他又開始頭疼。
面前出現重影,裴聿禮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齊助理察覺到不對,連忙翻出來常備的藥物,手忙腳亂地從不同盒子裡磕出來紅紅綠綠的小半把,和著礦泉水一塊遞了過來:
「裴總,藥——」
裴聿禮沒接,從袖子下傳出來的聲音很悶,格外壓抑:
「去學校。」
齊助理猶豫了一下:
「半個小時後有個見面會,現在折返的話肯定來不及——」
男人按在額角處的大手動了動,鬆開。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慢慢轉了過來,銳利,蒼白,雙瞳赤紅,目眥欲裂,連嘴唇上都沒有半點血色,活脫脫像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在一種即將發病前的暴怒邊緣,帶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險,一字一頓:
「別讓我再重複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