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有病

  疾馳的汽車緊急剎停，輪胎與路面摩擦，伴隨著細石子蹦跳的噼啪聲。

  青煙從輪轂處蒸騰而起，在路面上留下兩道融化的黑色痕跡，掉頭轉向另一個方向。

  按著額頭的男人又沉默了下來。

  他沒再開口，沒再抬頭。

  甚至從這個位置，齊助無法再聽到他的呼吸聲。

  永遠挺拔的身形隨著動作塌下去一點，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又像是一座被凍住的雕塑。

  齊彬還記得七年前，剛來到裴聿禮身邊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裴聿禮尚且年輕，還學不會如今對表情的精密控制和永遠讓人挑不出錯來的完美偽裝。

  他很年輕，又很英俊，作為老爺子僅剩的接班人，他表現出了超脫那個年紀的冷酷和嫻熟。

  只是有時候，小裴總的一些行為總讓他摸不透。

  他有另一部手機，銀白色，後蓋貼著卡通貼紙，他經常給人發消息，又或者打電話，有的時候一天要打幾十通電話，撥號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電話卻總沒人接聽。

  他還會在交代項目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持續幾秒鐘，瞳孔渙散到沒有焦距，呼吸很淺，整個人像是被按住了暫停鍵。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不會解釋。

  甚至連齊助理自己都懷疑，小裴總或許自己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在想什麼。

  而第一次發現小裴總不正常，是在某次酒會上，小裴總的西裝不慎被打濕，去隔間換衣服，齊彬為他送去襯衫——

  脫掉襯衫的裴聿禮身材勁瘦精悍，只是鏡子裡照出的肋骨處，橫雜著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傷口。

  像是銳器割出來的，很鋒利。

  一次次割破，一次次癒合，又繼續反覆重演，直到新舊的傷疤交疊。

  小裴總這樣的身份地位，又是這麼隱秘的位置，只能是他自己做的。

  年輕的齊彬難掩心底的驚濤駭浪，整場酒會都無法平靜下來。

  大概撞破秘密，有一次就有二次，有兩次就有三次。

  小裴總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他長期難以入眠，拒絕看醫生，否認自己有病。

  

  即使他總能看到不存在的人，對著空氣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甚至會自言自語。

  當然，裴總對這些幻覺處理的很好，不會讓外界發現端倪。

  這樣的情況，只會出現在不被邀請無法進入的辦公室，和裴總的私人莊園裡。

  齊彬從膽戰心驚，幾次想要離職，又在一路巨額獎金的吸引下，最終趨於平靜。

  甚至裴總最瘋狂的時候，一個人在雪夜開上盤山公路，狠狠撞上路邊的大樹，撞到頭破血流，還是齊彬趕去處理。

  他有心理準備，帶的全是自己人，將消息完全壓了下來，連老爺子也不知道。

  齊彬不會提，也不會問，像另一隻沉默的機器，跟在裴聿禮身後默默處理。

  直至後來成為了裴先生的心腹。

  而越發成熟的裴先生隨著年月漸長，開始接觸心理醫生，甚至擁有了更精準的自控。

  他為自己的病建了一座研究所，就在那座價值連城的莊園裡，一管一管的血從他的血管中抽出，在實驗台上輸送。

  他開始接納心理醫生Alistair的建議選擇用藥，卻又反手將自己的痛苦商業化，強硬涉足LBS，推動著商業帝國構建的新進程。

  他擁有了取之不盡的金錢，財富，名譽，地位。

  即使他才26歲，那麼輕的年紀，簡直是商業帝國里最最頂尖的人中龍鳳。

  可齊彬總覺得他似乎已經走到了坍塌的邊緣，像一顆心臟慢慢腐朽的巨人，龐大的外觀，讓人心生震撼，不敢直視。

  而這位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巨人，已然腐朽到或許會在下一秒，下一步，就徹底倒在永遠毫無止境的漫漫風雪中。

  不會再甦醒。

  還好，還好溫小姐回來了……

  抱著文件的齊助理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著手機上的日程提醒，手指在屏幕上動了動，找到裴總的心理醫生Alistair的聯繫方式，最終沒有按下去。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裴總，抓緊安全帶，低聲吩咐司機，

  「開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