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窗明几淨,會客桌上插著花,新換的小蒼蘭柔軟明麗,香氣幽幽,連花瓶都乾淨的能折射出人影。
裴聿禮洗了臉,換了衣服。
他坐在總裁椅里,狹長的鳳眸半斂著,雙腿交疊,垂眸看著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
齊助理就在不遠處,動作極輕地收拾著咖啡機。
Alistair很明確的跟他講過,裴總有很嚴重的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強迫障礙與廣泛性焦慮障礙。
長期的心理疾病讓裴先生軀體化症狀加重,伴隨隱蔽性自毀行為。
他認為自己是有罪的,他拒絕被治癒,配合度極低,更不信任自己的醫生。
即使結合研究室的方案用上了最好的藥,伴隨著長期的心理治療,預後也不樂觀。
更何況,一個月前,裴先生還主動給自己停了藥。
甚至連手腕上的監測設備也停用了。
沒有了藥物輔助,拒絕見心理醫生,所有人都不太清楚他具體的情況。
只是因為離得最近的旁觀者,齊助理在半個月的婚假回來後,竟然意外地看到裴先生的狀態比之前要好許多。
這是那位溫小姐的功勞。
只是溫小姐的回歸大概是把雙刃劍。
誰也不知道裴先生這次攥在手裡的,是刀背,還是刀鋒。
齊助理默默想著,動作極輕地倒掉了咖啡渣,卻聽到另一邊,裴先生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還差兩分鐘,一個小時。」
「她沒有來。」
齊助理斟酌著開口,
「或許是路上堵車,耽擱了。」
裴聿禮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理智,淡淡道:
「這不是上班高峰期。」
齊助理猶豫著:
「我們親眼看著溫小姐出了學校,肯定是要打車過來的。」
裴聿禮沒吭聲。
正當齊助理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男人低沉的聲線又淡淡響起,沒有半分起伏:
「我定位了她的手機。」
齊助理瞳孔顫了一下,裝沒聽見。
裴總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確實打了車,在往這邊趕。」
「走了十幾分鐘的時候,軌跡折返,她又回去了。」
似乎是有若有若無的嘆息聲溢出。
坐在總裁椅上的男人眼帘半垂,聲音很低,聽不出其中的情緒,
「她不要我了。」
收拾著咖啡渣的齊助理飛速看了眼窗戶,確定每一扇窗都已經鎖死,這才鬆了口氣。
他出去度了半個月的婚假,裴先生是很大方的僱主,結婚送了他一輛80萬的車,寶格麗度假村的蜜月旅行,全程由他付費。
半個月不在,齊助理也不太清楚他們兩個人究竟走到哪一步。
不過溫小姐回來後的手續是他辦的——
溫小姐消失的第4年,溫家父母心灰意冷,在婚姻上徹底切割,同時向法院提交了書面申請,宣告其死亡事實。
溫小姐的身份在法律層面上已然消失。
更何況,憑空消失7年的人再次出現,依舊是當年的模樣,連體檢報告呈現出的年齡也是19歲,本身就足夠匪夷所思。
沒人能解釋清這消失的七年,事情傳出去,只會帶來無止境的麻煩。
齊助理為她辦理了新的身份信息。
她依舊是19歲的溫穗,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直至大學一年級消失之前的所有經歷全部照搬原信息,只是在時間軸上為她平移了7年。
直至徹底覆蓋到回來的這一天。
只可惜溫小姐的身份無縫銜接,而與她青梅竹馬的裴先生卻無法如兒時一樣與她同步。
她繼續上學,認識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交際圈子。
而裴先生還活在只有她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往前走的,沒有誰會為誰停留。
關係再好的朋友也會走散,人一旦不同步,很快就會在岔路口被落下了。
誰對誰錯,無法辨別。
齊助理更評論不了。
他只能默默地聽著,繼續擺弄咖啡機,悄悄的在這裡監測著裴先生,情況一旦不對,他就去叫醫生。
「有很多下賤貨色在追求她。」
裴總也不在乎他的答案,自顧自講著:
「那個該死的穆宥鋮被我弄到國外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跟她表白的小雜碎被敲打過,他沒膽子再纏著她。」
「周野那個小畜生頭腦發達,四肢簡單,是個莽撞的蠢貨。」
「只不過今天又冒出來一個新的——」
裴總聲音很淡,聽不出語氣的起伏。
可齊助理總覺得他在咬牙,每一個字都透著惡意,
「你看到了嗎?在林蔭道里的時候,他挨著穗穗走,笑得真讓人噁心。」
齊助理:「……」
隔得那麼遠,裴總還能看到人笑。
他連除了溫小姐之外的人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只會仗著年輕,勾引別人掌上明珠的賤人,找到但凡一丁點兒的機會就會像蒼蠅一樣往上貼……」
男人死水般的語調終於有了起伏,陰森森的:
「真該把他殺了。」
「裴聿禮——」
清脆的嗓音伴隨著推門聲響起的瞬間,心虛的齊助理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朝門口看去。
一個小時前遠遠隔著林蔭道見過的少女腳步輕快,柔順的髮絲紮成高馬尾,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光影。
她跑得急急忙忙,額前毛茸茸的碎發飄著,左邊肩膀上背著書包,右手裡提著一個盒子,氣都沒喘勻,
「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她像陣風一樣刮過來,在齊助理錯愕的視線里,將書包往沙發上一丟,獻寶一樣把手中的包裝盒打開,放在裴聿禮面前:
「噹噹——綠豆百合蓮子粥,消暑最好了,淮南路那家,你小學的時候就愛喝這個!」
坐在總裁椅里的男人鳳眸微微放大,有些錯愕。
他的小青梅擼起防曬服的袖子,湊過來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上抵了抵。
一邊試著溫度一邊地講著,濕熱的吐息落在他臉上,似乎還殘留著夏日裡陽光的溫度:
「從學校里出來,走了一半才想起來,又讓司機調頭,回去買了。」
「不過今天確實很熱,中暑的話,胃口也不好,喝點這個會好一些……」
「還難受嗎?」
站在咖啡機邊的齊助理看見溫小姐試了試裴總額頭上的體溫,又摸了摸他的臉,
「當時我沒看手機……現在好一點沒有?」
齊助理找了一包日期剛好的咖啡豆,剛低頭拆開封條,就聽到半分鐘前還陰森森的、要把別人弄死的裴先生,正用一種正常男性都能聽出來的,刻意夾過的低沉、優雅、舒緩如大提琴一般的男聲,輕聲回答:
「還好,剛剛吃了藥。」
齊助理:「???」
他震驚抬頭,只見剛才還恨不得當場槍斃情敵的裴總正露出一種柔情款款又不失脆弱的微笑,溫聲道:
「其實不要緊,你不來也沒關係的,穗穗。」
「我沒那麼脆弱,不至於這一點病就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