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身體強悍的裴聿禮生病了。
在齊助理來到裴氏的漫長7年裡,看著小裴總一步步變成裴先生,時光漫長,裴聿禮總是經常生病的。
他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伴隨著自我戕害,暴躁易怒,生意場上勾心鬥角,家族內部也不平靜,受傷是常有的事。
可精明穩重的裴先生不會允許自己出現病容。
不管是生意場上,還是理事會中,他永遠意氣風發,沉著冷靜。
彷山歸來那晚,他後背肩胛骨處被礫石刮出深可見骨的傷口,後背清理縫合,他連歇都沒歇,穿著昂貴筆挺的西裝,氣定神閒地出現在會場。
拍照,交流,被昂貴西裝包裹的手腕紋絲不動,遊刃有餘地簽下上百億的跨國合同。
後來在休息室里,西裝脫掉。
那件昂貴的羊絨襯衫已經被乾涸的血液粘在皮膚上,和血肉長在一起,揭都揭不下來。
猩紅髮暗的鮮血,斑駁的傷口,隨意的扯動就會鮮血淋漓,饒是跟在裴聿禮身邊,見慣了大場面齊助理也不忍再看。
裴先生卻很平靜。
他在人前總是很沉著,從容,定海神針一樣。
只要他出現,局面就穩住了。
而現在,永遠成熟精悍,高度冷靜的裴先生現出病容。
他好像從緊繃著的狀態里放鬆下來了,所以允許自己的身體倒下,允許自己不再強撐著,允許多年前積累的症狀在這一刻清算。
被他信賴的小青梅就在他身邊,守著他。
他大概會感到安全,會被維護,會被他的小青梅抱在懷裡哄著。
所以允許自己像個年久失修的機器,被龐大的醫療團隊圍著,失去生機一般躺在病床上,所有的力量來源源自一隻纖細的,被他緊緊握住的手腕。
高熱捲土重來,比昨天夜裡更洶湧,一度衝到39°8,額頭和後頸一片滾熱,掌心全是冷汗,四肢冰涼。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悶好,❶0❶🅚🅚🅢.🅒🅞🅜隨時看 】
炎症燒紅了他的眼睛,眼底一片猩紅,所以總是在渾渾噩噩的狀態里眯著眼睛尋找溫穗。
醫生的腳步匆忙,偶爾會匯集在一起交談他的症狀。
溫穗不敢再哭,怕眼淚會影響判斷。
她留在裴聿禮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的用毛巾給他敷額頭。
生病中的裴聿禮總是渾渾噩噩,半夢半醒。
他睡不踏實,英挺的眉心總是緊緊蹙著,即使上了安神的藥,也總是頻繁醒來。
他夢中囈語著喊溫穗的名字,聲音因為高燒和炎症是啞的,聲聲悽厲,如杜鵑啼血。
溫穗湊過去抱他,一遍一遍的撫摸著他的臉,低聲跟他講話。
渾渾噩噩的裴聿禮偶爾會睜開眼睛看她,眼底一片猩紅,混合著沉沉的墨色,讓人看不透他的情緒,有種詭譎的艷麗。
聲音也低,又悶又啞,一遍又一遍重複地問她:
「穗穗,為什麼要離開我?」
他總是問她,又像是替多年前那個茫然無措的自己訴說,低沉的尾音里都帶著委屈,
「穗穗,你恨不恨我?」
「溫穗,你不要我了。」
「我恨你,總是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他說著恨她,水意卻很快從眼角滑下來了。
裴聿禮很少會哭。
至少從小到大,裴聿禮少有在她面前哭過。
美人落淚,總是讓人心折。
即使是高熱狀態下的病美人,冷白的膚色褪去生機,高眉深鼻,五官鋒利,也依舊帶著致命的蠱惑。
墨色的瞳仁黑漆漆的,映襯著深夜的燈光,卻無法被光線照透,猩紅的眼底翻湧著墨色,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
偏偏眼眶是紅的,眼角還有水意閃爍。
溫穗心底酸澀,湊過去動作輕輕地為他擦著眼淚。
生病中的裴聿禮力氣依舊很大,他握著她的手腕,攬著她的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撈進自己懷裡。
怕影響到他睡眠,室內的燈光開到最暗。
恍惚的燈影投射在牆壁上,如暗黃色的山峰連綿。
溫穗趴在他懷裡,怕壓到了他,收著力氣,手掌落在男人胸口,感受著對方心臟的跳動。
被她壓在身下的裴聿禮直勾勾地盯著她,狹長清冷的鳳眸微微眯著,英俊的側臉微不可察的轉出一點微小弧度。
他盯緊了她,像是怕她消失。
聲音又低又啞,輕聲問她:
「寶寶,怎麼不理哥哥?」
面容嬌美的少女輕輕顫了顫眼睫,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過分親昵的寶寶。
男人的大手伸過來,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他的掌心很涼,冰塊一般從她臉上蹭過,帶著某種病重的不祥,粗糲的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輕聲囈語著:
「你是不是也聽了外面那群人的話,要躲著我?」
溫穗咽下眼淚,握著男人的大手,軟軟的臉頰主動在對方掌心蹭了蹭,
「我不躲著你。」
眉眼深深的男人看著她,又道:
「你總是會離開我。」
溫穗握著他手腕的動作進行了緊,
「我不會離開你。」
那雙漆黑的瞳仁渙散了片刻,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想不明白,低啞的聲音發出不規律的音節:
「溫穗穗,你總是對我很壞,總是在騙我。」
「你一次次騙我,說你再也不會離開,可是太陽升起來,你又消失了……」
溫穗忍不住了,眼淚滾落。
她輕輕的抱住裴聿禮,環住了他的脖頸,
「裴聿禮,我在這兒,我不會離開了。」
被她摟住脖頸的男人看著天花板,看著一塵不染的牆壁上打下斑駁的暗色燈影,微微出了會兒神,又道:
「穗穗,老公生病了,總是好不了。」
溫穗知道他病得很重,這會兒腦袋迷糊,又在自稱老公。
溫穗吸了吸鼻子,又聽耳邊男人的聲音響起:
「穗穗,我很怕你討厭我。」
「我年紀大了,病了,不好看了,又總是很噁心……」
摟著他脖頸的少女泣不成聲,胸口因為哭泣劇烈起伏著。
她輕輕捧著裴聿禮的臉,哄著他:
「沒有,裴聿禮,你年輕英俊,事業有成,你很厲害,外面很多人都佩服你,讚美你龐大的商業帝國……」
劍眉鳳目的男人眼帘半闔,垂眸看著她,沒有講話。
溫穗往下咽著眼淚,趴在他胸口,輕輕的拍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均勻的呼吸聲里,溫穗都覺得裴聿禮又陷入昏迷中了。
才有一道低沉疲憊的聲音從頭頂響起,悶悶的,像是多年前跟她鬧脾氣的竹馬,輕聲講著:
「溫穗穗,我根本不稀罕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