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禮高燒了足足三天,期間一切工作都停了。
他總是半夢半醒,渾渾噩噩,甚至連意識都是混亂的。
他有時候認為溫穗不在,眼前的人是幻覺。
有時候又說收到了消息,他的穗穗在某個兇險的地區出現了蹤跡,掙扎著要起來,直到一劑針劑紮下去才平息。
有的時候又會含著眼淚喊一聲「母親」。
他有些倉惶,連聲音里都帶著茫然無措。
但很快又笑了起來,狹長眼眸彎起,流光溢彩,帶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他找死,這怪不得我。」
「母親,穗穗還在等我,我得活著。」
他笑著笑著,眼底又開始一片濕潤,有零星的水光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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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又啞,講起話來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帶著充溢的無法解脫的痛苦:
「他們都不要穗穗了。」
「穗穗只有我了。」
大床上眉目英俊的男人陷入譫妄,大面積的深色被褥,白色軟管連接在他手腕處,另一端連接著滴滴直響的機器,像是把他困住了。
不能掙扎,無法清醒,無處解脫。
像只被困在網中的蝴蝶。
一支又一支的針劑打了下去,連冷白的手腕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針孔。
溫穗第一次見到了裴聿禮後背的傷。
在肩胛骨處,斜斜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巨型重物狠狠砸下來,貫穿又劃破。
持續的高熱伴隨著炎症的爆發,肩胛骨處那道長長的傷疤開始滲液,邊緣發紅,伴隨著炎症發熱……
溫穗甚至不敢想像,被背叛的時候,被尖銳的石頭貫穿後背的那刻,被圍困在彷山夜雨里的裴聿禮,是怎麼爬出來的。
這一切沒人知道。
裴聿禮不太喜歡傾訴,總是沉默著,什麼都不說。
坐在床邊的溫穗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只覺得喉嚨發澀發痛,眼淚都快流幹了。
裴聿禮高燒了三天三夜,她就坐在床邊,靜靜守了他三天三夜。
醫生來來往往,裴聿禮昏昏沉沉。
坐在床邊的溫穗握著他的手,一個人想了許多。
她想起小時候拌嘴,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
裴聿禮背著書包跟在她身後,偶爾遇到小攤小販就停一停,直到手上掛滿了零食,才叫著「穗穗」,哄著她停下來歇一歇;
她想起來某個瘋玩的暑假,過多的作業一點沒寫,最後上交的時候慌了神,是裴聿禮簽上她的名字交了上去。
最後事跡暴露,兩個人雙雙站了出去。
溫穗蔫頭耷腦,裴聿禮面色嚴肅,壓低聲音向她保證:
「我下次一定把字寫差一點,不會讓老師抓住了。」
又或者夏令營探險那次迷了路,四周荊棘叢生,茂密的樹木猙獰生長著。
裴聿禮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巧克力餵給她,餅乾餵給她,糖果也餵給她,自己只是喝一點水,只說吃過了。
夜裡一片漆黑,濕氣氤氳,伴隨著野獸的吼叫聲。
裴聿禮脫掉外套包住她,連腦袋都給她遮得嚴嚴實實的,像是罩出一個只屬於她的小小世界。
將她抱進自己懷裡,躲進狹小閉塞的灌木叢,在潮濕的草木氣息中輕聲哄她,
「別怕,哥哥在,天一亮,他們就能找到我們了。」
……
她的19年,不夠波瀾壯闊的人生裡面,幾乎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和裴聿禮共享的。
可惜後來造化弄人,硬生生截斷了她人生的7年。
而在她缺失的七年裡,她永遠穩重可靠,英俊體貼的竹馬,一個人在世間踽踽獨行著,等到她的時候,已然被時光凌虐到滿身傷疤。
外界謠傳,家族巨變,父母疏遠。
連少時同窗遞過來的都全是白眼和審判。
沒有人能長期活在連朋友和傾訴都缺失的真空裡面。
裴聿禮這些年生活的一點都不好。
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沒有人會聽他傾訴,他被溺在終年的苦水裡面,有口難言。
溫穗斷斷續續地流著眼淚,哭到泛紅的眼眶都開始發燙。
她用棉簽蘸水給裴聿禮潤著唇瓣,有時候會看著裴聿禮的臉微微出神,直到在無人知曉的夜裡,偷偷摸一摸他的臉。
夏日暴雨,夜風呼嘯。
面容嬌美的少女滿臉睏倦,握著男人的手,歪著腦袋趴在床邊。
幽暗的光線里,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動了動。
映在牆壁上的投影拉長,抬起的指節一點點探出,在她臉上蹭了蹭。
片刻後,被子被掀開,輸液軟管被拔掉。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地上,微微俯身,將他的小青梅抱了起來。
七年的時光太長了,他身量極高,肩膀寬闊,連映在牆壁上的影子都比他懷裡的小可憐大好幾圈。
他穩穩站在地上抱著她,低下頭來,輕輕吻著懷中人的嬌嫩的臉龐。
一如惡龍銜住寶珠,百般垂憐,又帶著之死靡它的骯髒慾念。
-
幾通電話撥出去,穿著睡衣的男人熟練的處理著集團的事務。
夜色深深,他回眸看著床上蜷縮起來的小小身影,沒忍住,幾次踱步過來,輕輕吻了吻她的臉。
處理完事情的裴聿禮進了浴室。
再出來的時候,他的小青梅坐在床上,被子堆疊,揉著自己朦朧的睡眼。
「裴聿禮?」
身形高大的男人輕輕「嗯」了一聲,為她倒了杯水。
「你還燙嗎?」
他的小青梅伸手過來,裴聿禮主動彎腰,讓她摸了摸額頭。
「已經好了,謝謝穗穗。」
細軟的手指貼了上來,與幾個瀕死的混亂夢裡,如絲般拖拽住他的香氣如出一轍。
試過他額頭上的溫度,那幾根漂亮的手指收回,聲音也慢吞吞的:
「剛剛你的手機亮了。」
「是集團里的事,不著急。」
身形高大的男人說著,傾身過來。
修長指節握著水杯,遞到他的小青梅嘴邊,另一隻手攤開接在下面,嗓音溫柔:
「嘴巴干不干?」
睡眼朦朧的少女就著他的動作喝了水,又搖了搖腦袋,
「對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在另一邊的枕頭縫裡翻了翻,找到某個黑色的遙控器,遞了過來:
「裴聿禮,你的東西,下次別亂丟。」
男人銳利的雙眼落到那隻黑色遙控器上,眼神微眯。
「剛才不小心碰到了,好像是投影儀,」
她打著哈欠,困得小腦袋一點一點,努力跟他聊天:
「裴聿禮,你喜歡看電影嗎?」
身形高大的男人握著那隻遙控器,唇角一點點勾起。
昏黃幽暗的光影打在他側臉,照得深邃的臉龐都半明半暗,刻意壓低的語調情意綿綿,帶著黏膩而潮濕的詭譎:
「對啊,有的時候,也會喜歡看一點影片。」
蜷縮在被子裡的少女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小聲咕噥著:
「那有時間,我們一起看……」
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笑,迴蕩在黑夜,如情人的低喃:
「我們穗穗,會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