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子殿下遠道而來,伯達弗沒什麼好招待的。」戰雲曦端起面前的酒杯,深紅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這杯酒,敬遠道而來的貴客。」
秦桑予端起酒杯,微微頷首,飲了一口。
劉君眠的鼻子抽動了一下,酒味不重,更多的是果香和某種花香,混在一起,像秋天林子裡熟透的漿果被陽光曬出的氣味。
秦桑予放下酒杯時,坐在主位右側的年輕女人已經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朝秦桑予的方向舉了一下。
「光之子殿下,久仰。」她的聲音比女王的低沉沙啞更亮一些,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張揚,「戰紅纓。」
秦桑予微微頷首:「大公主殿下。」
戰紅纓喝完杯中的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直地看著劉君眠。
「這就是你那只會寫字的靈獸?」
秦桑予面色不改:「是。」
戰紅纓看了她兩秒,然後咧嘴笑了。
「還挺有意思的。」
坐在戰紅纓對面的烈亦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目光落在劉君眠身上。
她的軍裝和戰紅纓的樣式相似,但肩章上多了一顆星,左胸的勛略也多了兩排。
臉上的皺紋不多,但每一道都刻得很深,像是被風沙和硝煙一刀一刀剜出來的。
「一階後期的氣息。」她的聲音沙啞但清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成長到這個程度......」
秦桑予沒有接話。
烈亦巧收回目光,拿起刀叉開始切盤子裡的烤肉。
坐在烈亦巧旁邊的兩個女人也在看劉君眠,左邊那個穿著親衛隊的深紅色制服,腰間掛著短刀,短髮利落,眉眼間帶著一股常年跟隨女王的親衛特有的警覺和克制。
右邊那個同樣穿著親衛隊制服,但頭髮比左邊那個長一些,在腦後紮成一條低馬尾。
兩人的坐姿都很端正,肩膀打開,脊背挺直。
劉君眠注意到,她們吃東西的時候,目光會時不時掃過大殿的門口和窗戶,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出入的人。
戰青嵐,正用刀叉切一塊烤魚,幾乎聽不到刀盤碰撞的聲音,切下來的每一塊大小都差不多,排成一排。
狐映雪面前的餐盤裡幾乎沒怎麼動,只有一小塊麵包被掰成兩半,一半放在盤沿,另一半拿在手裡。
她沒有在吃,只是拿著那塊麵包,目光落在劉君眠身上。
劉君眠感覺到那道視線,抬起頭。
四目相對。
狐映雪的眼瞳彎了彎,手裡的麵包掰下一小塊,放在指間捏了捏,然後輕輕放在桌沿靠外側的位置,離劉君眠不遠不近,剛好一伸脖子就能夠到。
劉君眠看了一眼那塊麵包,又看了一眼狐映雪。
狐映雪已經收回目光,低頭喝湯了。
劉君眠沒有動那塊麵包。
倒不是不信任,只是她現在的食量,一小塊麵包塞牙縫都不夠。
戰雲曦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光之子殿下。」她開口,殿內的嘈雜聲在她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沒來由地低了下去,「這次來伯達弗,除了那個護衛任務,還有別的事嗎?」
秦桑予放下茶杯,看向主位。
「沒有。」她說,「順路過來看看。」
戰雲曦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她的目光落在秦桑予身上。
「光之子殿下晉升三階的事,伯達弗這邊也聽說了,十六歲的三階魔法師,教廷近千年來的記錄,恭喜。」
秦桑予微微頷首:「陛下過獎。」
「不是過獎。」戰雲曦的語氣淡淡的,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天賦這種東西,羨慕不來。但光有天賦不夠,伯達弗這些年見過不少天賦異稟的年輕人,有些活下來了,有些沒有。」
烈亦巧在旁邊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女王的意思是。」她開口,聲音依然沙啞,「殿下這一路從銀松森林過來,遇到的不只是魔獸和盜匪吧?」
殿內的氣氛微微凝了一下。
秦桑予瞭然:「銀松森林西側,鷹嘴崖附近,出現了亡靈。一階到二階的遊蕩幽魂,還有一隻二階後期的白骨戰士。」
戰紅纓的眉毛挑了一下。
狐映雪的尾巴不晃了。
戰雲曦的表情沒有變化。
「白骨戰士。」她重複了一遍,「銀松森林那條線,伯達弗這邊的商隊也走過,從來沒遇到過亡靈。」
「以前沒有。」秦桑予說,「現在有了。」
烈亦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被魔氣侵染了?」
秦桑予從袖口取出那個白瓷瓶,放在桌上。
「白骨戰士被擊殺後,我用聖水滴過它死亡殘留的土壤,反應劇烈。」
戰青嵐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
「殿下。」她開口,語氣和之前一樣溫和,「您把銀松森林的情況上報教廷了嗎?」
秦桑予:「報了,教廷已經派了高階審判官去鷹嘴崖。」
戰紅纓靠在椅背里,雙手抱臂,看著秦桑予。
「殿下,如果,我是說如果,北境和銀松森林出現的這些異常,真的是同一個源頭,您覺得那個源頭會是什麼?」
秦桑予對上她的目光。
「深淵裂隙。」她說,沒有猶豫。
「新的深淵裂隙,正在出現。」
殿內徹底安靜了。
燭火在銀質燭台上輕輕跳動,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烈亦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戰雲曦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深紅色液體在燭光下微微晃動,沉默了很久。
「光之子殿下。」她放下酒杯,「教廷應該已經安排了後續的聖巡計劃吧?」
「聖巡計劃在我深修之後。」秦桑予說,「具體路線和時間,教廷還在規劃。」
戰雲曦點了點頭,站起身。
「今天的晚宴就到這裡。」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烈元帥,你留一下。」
烈亦巧點了點頭。
戰紅纓和戰青嵐同時站起來,朝戰雲曦微微欠身,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
戰青嵐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還坐在位置上的狐映雪。
狐映雪站起身,五條尾巴從椅背後方收回來,在身後輕輕擺動。
她朝秦桑予微微欠身。
「殿下,晚安。」
然後她跟上戰青嵐的腳步,兩人並肩走出大殿。
五條尾巴在燭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秦桑予站起身,也帶著劉君眠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