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火鍋店人聲鼎沸,兄弟們吵吵嚷嚷,酒杯撞得砰砰響。
「必須敬我頌哥!牛逼!那可是青果啊!」
「苟富貴勿相忘!以後哥們就指望你帶飛了!」
商頌大笑著,一杯接著一杯,喝得臉頰通紅,但桌下的左手,始終緊攥著手機,屏幕朝上,亮度調到了最高。
一頓飯,手機亮起無數次。
群消息@,朋友恭喜,APP推送。
唯獨,沒有「♥謝璟」。
沒有「恭喜」,沒有「不錯」,甚至,沒有一個「嗯」。
商頌臉上的笑容,在一次又一次瞥向手機屏幕中,僵了又僵,然後被他用仰頭喝酒的動作掩飾過去。
散場,回宿舍,洗澡。
他擦著頭髮走出浴室,視線飄向書桌。
手機屏幕,正亮著。
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個跨步抓起。
亮起的鎖屏上,一條新消息預覽:
安居客李經理:商先生,新上優質房源「小程序連結」
商頌點開微信,自己五個小時前發給謝璟的消息,還孤零零懸著。
五個小時,時間夠長了。
長到只要還有一點在意,都該有回應。
可謝璟沒有。
他是不想回。
還是覺得,沒必要回。
在這一刻,商頌在過去一年裡,親手給謝璟套上的層層濾鏡盡數褪去,還原出他再也無法自欺的事實。
這一年,他一個搞特效的,硬著頭皮去啃那些對他來說像天書一樣的訓詁學知識,就為了在每周四下午,能接上謝璟兩句話。
他坐著那間閱覽室里,捧著磚頭厚的「說文解字」,聽著謝璟三言兩語講哪個文字的流變,腦子裡想的全是模型面數和渲染參數,然後憋出一句:「這個字形……頗有古拙之美。」
他演的很累,也很假,就為了離謝璟近一點,再近一點。
結果呢。
他連對方一片衣角都沒摸到,倒是差點被一個過肩摔送去見他太奶,享年二十一。
就為了那一張驚為天人卻冰冷如玉雕的臉?
就為了那一身神秘莫測拒人千里的氣質?
他商頌,血液滾燙,心跳蓬勃,喜歡一切熱鬧與鮮活。
而謝璟,是線裝書里走出的古人,活在恆溫恆濕的靜默里,是一尊不容褻瀆的神祇。
生來就應該是為了讓他這種凡人,望而卻步的。
他要的不是隔著玻璃的瞻仰與朝聖。
他要的是能牽手,能擁抱,能分享同一副耳機,能去看同一場電影的,活色生香的戀愛。
手機屏的光,映亮他平靜的臉。
他指尖平穩,操作著手機界面,取消置頂,將「♥謝璟」改成「謝教授」。
然後,點開輸入框,敲下一行字:
「謝教授,我們分手吧。」
發送。
消息發出後,他沒有絲毫停留,便直接退出了對話框,切到了那個頂著房產中介名稱的西裝頭像對話框,撥通了微信語音通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
「李經理,是我,商頌。」
「上次看的那套離青果最近的公寓還在嗎?如果還在的話,我想儘快定下來……對,簽合同。明天下午方便嗎?」
「好的,明天見。」
語音掛斷。
趴在對面床上刷手機的老二抬起頭,問了句:「你要搬出去?……也是,青果在新區,通勤是夠嗆。」
他打了個哈欠,隨口又問了句:「那你去實習了,周四和你家謝教授那固定「精神共振」咋辦?改周末?」
在陽台上刷牙的老三聞言「唔」了一聲,也把目光轉了過來;就連拿著衣服進浴室的老大也從門框裡探出半個頭來看著商頌。
商頌環視了那哥仨一圈,聲音格外清晰:
「用不著改了。剛分了。」
寢室里靜了兩秒。
老二的手機啪一聲掉到枕頭上,他顧不上撿,猛地坐起來:「……分什麼?!跟謝教授?!」
老三慢吞吞吐掉一口泡沫。
老大維持著探頭的姿勢呆住了。
「跟謝璟,分手。」商頌三兩下爬上自己的床,坐在床沿,「剛發的信息。」
老大重新鑽進浴室,聲音透過浴室牆傳來,帶著點回音:「……分了也好。」
老三漱完口,擰開水龍頭打濕毛巾,抹了一把臉:「說真的,頌啊,我們以前都不好意思潑你冷水……你倆那狀態,根本就不像在談戀愛。」
「何止不像!」老二猛地錘了一下床板,聲音都高了幾度:「分得好!你說你圖啥啊?圖他好看?好看能當飯吃嗎?圖他車好?你連車門都沒摸過!圖他學問大?你一個做遊戲的跟他研究甲骨文,這不扯嗎!」
商頌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沒反駁,也沒解釋,只是很淡地扯了扯嘴角。
他轉過身,掀開被窩,把自己蜷了進去。
「明天下午去簽合同。」商頌的聲音從被窩裡傳出來,悶悶的,「順利的話周末搬,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們搭把手。」
「這還用說!」
「必須到位!」
「搬!速速奔向新生活!」
寢室里重新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老二撿起手機,老三擰乾毛巾,老大在浴室里打開了水龍頭。
商頌側躺在枕頭上,聽著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動靜。
他伸手摸到枕頭邊的手機,指尖碰到冰涼的機身,停頓了一瞬,卻沒有去點亮屏幕,反而摸向側邊的靜音鍵,撥下。
然後他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面朝牆壁,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看房,簽合同,收拾東西,搬家。
得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