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璟從修復室出來時,西山園林中,月已上中天。
晚十一點了。
他剛完成一批家藏古籍階段性修復的收尾工作,身上還殘留著某種特殊試劑的味道。
他繞過層層連廊,穿過幾道月洞門,才回了他居住的院落主樓。
此刻,占地上百畝的西山園林,靜謐得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轉去浴室洗去了一身疲憊,換上了睡衣,才走向書房一側的檀木書案。
手機安靜地躺在案頭一隅,屏幕朝下。
他作息精準,非必要不即時處理通訊信息,尤其是往常晚間十點後,通訊設備一律靜置。
但……此刻。
他拿起手機,解鎖。
屏幕亮起,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提示。
當然,也基本不會有人給他打電話。
他點開那個綠色的圖標。
微信界面異常簡潔。
沒有訂閱號,沒有群聊,通訊錄列表里,唯一的一個聯繫人,備註是「商頌」。
頭像是一隻暖烘烘的小橘貓。
有兩條未讀消息。
他點開。
第一條:「我拿到青果互藝的offer了。」
發送時間:17:07
第二條:「謝教授,我們分手吧。」
發送時間:22:21
謝璟的目光掠過那兩行字,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青果互藝,名字有些印象。
林洲去年還是前年呈報過,說是國內文創科技領域增長較達標的,旗下離岸基金參與過幾輪,近兩年財報數據尚可。
具體事務是林洲在打理,他並不清楚那具體是家什麼樣的公司,只隱約記得用戶偏年輕。
既然商頌要進去工作了,或許……明天可以讓林洲來一趟,詳細匯報下這家公司的近況。
如果運營穩健,下一輪融資或許可以適當追加。
但在這之前,商頌拿到心儀的實習機會,是值得祝賀的事情。
他似乎是想點開對話框回復什麼,目光卻釘在第二行字上。
分手。
謝璟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一些。
他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微微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沒有立刻回復。
為什麼?
他回想今天下午。
是因為那個過肩摔?
商頌試圖靠近,他本能地做出了防禦。
但已及時收力,並未造成實際傷害。
並且,那個意外過後,商頌分享了自己的喜訊,可視為某種積極性未被打擊。
那麼,是因為對方分享喜訊後,他沒有立刻回復?
但下午去見商頌之前,他啟動了一批竹簡的脫色浸泡工序,那批竹簡鹼化嚴重,需在特定濃度的溶劑中精確浸泡4小時25分鐘,以達到最佳效果,又不過度損傷竹肌纖維。
他計算過時間,會在會面結束後返回西山時,恰好到達處理節點。
竹簡浸泡的時間窗很關鍵,下一步的漂洗和中和必須在精確時間內完成,否則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對竹簡造成不可逆損傷。
修復工作需要全神貫注,手機便被他習慣性地擱在書房。
他緩緩坐在寬大的檀木椅上,燈光將他的身影投在滿牆的古籍上,靜默也孤直。
過去的一年裡,每周四下午,14:00-17:00。
他定期且從未遲到地與商頌在圖書館會面,解答他學業上的疑難,引導他閱讀更有深度的典籍,提供了優質的文具和資料,留意他的健康,提醒他的作息。
這難道不是一段穩定、有益、充滿建設性的關係嗎?
他需要確認對方決定分手的具體原因。
直接通電話效率最高,但鑑於現在是夜間休息時間,非優選。
謝璟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
光標閃爍,他思索片刻,最終敲下一行字:
「收到。但原因?」
發送。
信息發出後,謝璟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沒有熄滅。
他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目光無意識落在屏幕上那個小橘貓的頭像上。
暖烘烘的,毛茸茸的。
就像一年前,第一次見到商頌時,落在他身上的陽光。
那是S大古籍修復室的走廊,他剛看過一批近古書籍的修復進度,正要回西山。
一個身影突然從遠處的陽光里竄過來,懷裡抱著幾本連塑封都沒撕乾淨的「說文解字」,直直地攔在他面前三步外。
若是再近一步,就侵入了他的安全需求距離。
「謝、謝教授!」
聲音有些緊張,但更多是莽撞。
午後的陽光將滿臉通紅的商頌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眼睛很亮,仰頭看著他,裡面是毫不掩飾的……灼熱與崇拜?
那一刻,謝璟莫名地想起了小時候,他那隻沒有名字的小橘貓。
那隻小橘貓,也用這樣濕漉漉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望過他。
「我、我叫商頌!是數字媒體藝術系的學生!」商頌聲音發著顫,卻磕磕絆絆地說著:「我……我特別喜歡古文字!聽說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我能跟著您學習嗎?!」
謝璟的目光掠過商頌懷裡那本顯然從未被翻閱過的工具書,又落回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
數字媒體藝術?
與古籍修復、古文字研究相去甚遠。
這種突如其來的「求學」,他見過不少,大多無疾而終。
他本應拒絕。
但或許是那天的陽光太暖,或許是那雙眼睛,讓他想起一些過於久遠的記憶。
他說:「周四下午,古籍區第三閱覽室,可旁看。」
然後,就有了這一年。
謝璟的目光重新凝在手機屏幕上。
那個代表著「商頌」的小橘貓頭像安靜地亮著,沒有新的消息氣泡彈出。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他發出消息,已經過去十分鐘。
按照以往的交流經驗,對方的回覆速度通常很快。
或許,是已經休息了。
謝璟的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這是他做出某個決定時的習慣動作。
他拿起手機,退出微信,在通訊錄里找到了一串沒有備註姓名的簡短代號,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迅速接起。
對面傳來一個沉穩恭敬的聲音,即使在深夜,也聽不出絲毫倦意:
「家主。」
「林洲。」謝璟的聲音是一貫的沉穩,「明天上午,過來一趟,我需要聽你當面匯報。」
「是。請您示下,關於哪方面事務?」
謝璟:「關於青果互藝。」
謝璟直入主題:「我需要知道,一個新入職的員工,在那裡是否能獲得足夠的成長支持,以及是否會面臨不必要的壓力或風險。」
電話那頭的林洲對這個要求略感意外。
通常,國內版塊,家主只過問戰略方向與查看最終的資產報表。
他沉默了一瞬後,答道:「明白了,家主。我會準備好詳盡的報告,包括其人才培育體系、內部晉升通道、員工福利保障以及潛在風險評估。明早九點,我會準時到書房。」
謝璟:「嗯。」
他的戀人即將進入新的環境,他理應了解該環境的具體情況,以確保對方在那能獲得良好適應。
這很合理。
電話掛斷。
謝璟再次調出微信,對話框裡,沒有冒出新的氣泡。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常亮,取過手邊一卷目錄。
上面是藏書樓內,下一批需要他親自過目或動手修復的古籍名錄。
然而,那些熟悉的書名,版本與損毀描述,此刻卻難以入眼。
他的視線總會在不經意間,瞟向屏幕上那個小橘貓頭像。
小橘貓卻始終安安靜靜的。